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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史为文廿余载

读史为文廿余载

陈支平  张先清

(厦门大学人文学院,福建厦门 361005)

[关键词]陈支平,明清赋役,家族史,闽台区域  采访时间:2005年5月17   采访地点:厦门大学

采访记录及文字整理:张先清,厦门大学人文学院人类学研究所。(发表前陈支平教授对全文进行了审阅编者手记:我们刚出版的《新生代历史学者访谈录》汇集了18位学者的高论,这些学者大都是天津、北京、南京、上海、武汉的大学教授。实际上,我们也一直广泛关注全国各地的中青年史学家,陈支平就是其中之一。厦门大学也是学术重镇,尤其在经济史研究上突出。后起之秀陈支平先生继承了前辈学人的治学传统,以史料为依据,注重社会调查,不仅校正了一些传统结论,而且开发了许多未知领域。他的关于闽台区域文化的研究,有着强烈的现实意义,从根源上具体地说明了台湾与祖国大陆的血脉渊源关系。了解他的学术成果,对教学十分有益    问:您在明清赋役制度研究方面很有成就。您的第一本个人专著就是探讨清代赋役制度演变问题的,此后又陆续发表了一系列著述,您怎么想起选择赋役制度史这个一般人视为畏途的课题作为自己长期研究对象呢?

    答:这里面有很多因素。我是1977年进人厦门大学历史系学习的,进学校读了两年历史后,恰好国家开始恢复研究生招生,报考的人很少,系里的老师就极力推荐我参加考试。经过一番准备后,我考上了厦门大学中国经济史专业研究生,导师是傅衣凌先生。傅先生是明清社会经济史研究领域的大家,在海内外享有盛誉。他一直很关注明清商人与商业资本方面的研究,受他的影响,我的硕士论文选的也是明清时期商业史方面。

    研究生毕业后,我留在厦大历史系任教,同时兼任傅先生的学术助手。后来,又考取了厦门大学的博士研究生,继续跟从傅先生。选什么样的题目做博士论文呢?我颇为踌躇。那时候社会科学界关于生产关系的讨论是一个非常热门的话题,史学界很多人参与讨论,偏偏我的个性属于不爱凑热闹那一类。而且,当时受传统史学的影响,认为只有制度史才是史学研究的正路,非其他方向可比。搞好了制度史,再从事其他方面的研究,自然可以游刃有余。所以,博士论文就选择了清代初期赋役制度演变问题作为题目。此外,还有一个很偶然的因素,就是恰好那个时候辽宁省社会科学院影印出版了一套清实录,而且可以拆开出售,我全套买不起,就买了顺治、康熙、雍正前三朝部分。有了这三朝实录在手,做清初赋役制度演变方面的研究,信心自然过半。因为实录中关于清政府实施赋役制度等各类经济史的资料很丰富,置备一套细读,就可以收到事半功倍的成效。

    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选定明清赋役制度作为自己的一个主要研究方面,还是深受傅先生的影响。傅先生在讨论中国经济史时,比较强调经济与社会的结合,主张从具体的基层社会情境考察国家经济制度的推行情况,顺着这个思路,我关注赋役制度史,比较侧重探讨赋役制度与民间社会之间的关系,注意分析制度表达与在社会具体实施之间存在的距离,而不是仅仅局限于讨论制度本身。我在研究中除了利用实录等档案文献外,还充分利用了方志、族谱等地方文献,这些地方文献对于今人认识清政府各项财政制度在地方上的推行情况是很有帮助的。正因为如此,我的博士论文《清初赋役制度演变新探》在吸收前人研究的基础上,提出了许多自己的见解:如所谓“清代赋税沿袭明制”的成说是不准确的,清代前期的赋税征收是融入了许多明末加派的税目后重新形成的一条鞭法;学界长期肯定的清初废除明末“辽饷”加派的说法,也只不过是清初政府的一种安抚宣传策略而已,“辽饷”的旧额摊入一条之中;清初的免赋税一直为学界津津乐道,认为是清政府鼓励农民恢复生产的重要措施,实际上清初的军费开支庞大,财政入不敷出,免的赋税大多是旧年的积欠,宣抚的效果大于减负的作用;明代王府庄田入清后变成“更名田”,学界认为是一项把明代王庄佃解放为自耕农的有利于清初农业发展的措施,事实上清代更名田的税率完全沿袭明代王府庄田的租率,农民的赋税负担有增无减;等等。《清初赋役制度演变新探》正式出版后,国内外许多学术杂志发表了评论,《清史研究》称这本书“可谓是新人、新著、新说”。

    问:中国家族制度文化史是您所关注的另一个重要课题,先后出版过《近500年福建家族社会与文化》、《福建族谱》等很有分量的著作,引起了海内外历史学、民族学及文化人类学者的广泛关注,您是怎么跨入这个领域的呢?

    答:我跨入家族研究纯属无心插柳的结果。在傅先生指导下我曾经长时期在福建各地进行田野调查,收集各种民间文献资料。20世纪80年代中国史学界正处在一个转型阶段,经过文革一段时间的沉寂后,大家都在寻求新的研究方向。北方一些学者得地利之便,注重开发明清档案,而我们身处南方相对偏僻的厦门,当然无此条件。但是,从傅先生以来,我们一直有一个比较好的传统,那就是重视通过社会调查,挖掘各类民间文献。有一天傅先生对我说:你有时间就到乡下去,不管是什么资料,只要是能够拿的、能够抄的,都要尽可能地把它弄回来,这样你就有了其他学者所不具备的资料优势丁。那时候我从农村出来不久,身强力壮,善于吃苦,翻山越岭、走街串巷不在话下,一年多下来,资料堆积了半个房间。在这些民间文献中,族谱是一个大宗。我们知道,族谱是一种十分特殊的民间文献,内中蕴含着大量反映家族社会文化的重要信息,我很快就被这些族谱的丰富内容吸引住了。记得傅衣凌先生在授课时多次提到:中国传统社会里实际上存在着“公”和“私”的两个管理控制系统,所谓“公”的系统,就是国家政权的系统;所谓“私”的系统,就是民间的乡族组织及其所形成的乡族势力。在不同的场合里,这两个系统各自发挥着不同的作用,互为补充而又互为制约。

    傅先生的这一思考,无疑给了我及我的同学们极大的学术启示:考虑到当时学术界系统研究家族社会文化方面的著作并不多见,而手头又正有这么多的民间族谱,于是就萌生了开展家族社会研究的想法,先后发表了不少这方面的论文,并且于1991年出版了《近500年福建家族社会与文化》一书:这本书的出版,从学术意义上说,她是中国第一部较为全面系统剖析区域家族社会与文化的专著,因而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区域家族社会文化研究方面的薄弱状态:书中所提出的许多观点,也经常为后来的研究者所引用:如关于家族社会的审视,我认为福建家族是一个多种矛盾同时存在,并且相互结合的多元结构。在组织观念上,它既是精神道德的,又是实用功利的;在经济形态上,它既有家族的公共所有制,又有个体家庭的私人所有制,二者界线不清;在阶级关系上,它既奉行和宗睦族的家族平等权利,但又强调“以宗以爵、以年以德”,造成族长的权威及其控制族人的合法化;在对官府的关系上,它既有割据、对抗的一面,又有互相利用、密切配合的一面;在家族的对外关系上,家族间、乡族间的和谐相处与众暴、强凌弱交织在一起。这些相互依存又不可克服的内在矛盾,在其不断斗争和相互牵制中得以运转,从而使家族制度始终处于一种可塑能动的弹性状态,处在一种能够顺应外部社会变化的平衡状态。它对任何一种过激的社会革命都有着一种本能的抵制和消化功能,但它又能够适应各种不同形式的渐进式的社会变迁。随着家族组织规模的日益扩大,以及对基层社会控制的加强,家族的观念也呈现出无限扩大化的趋向,从而使家族制度对整个社会的政治、经济、文化生活各个方面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近500年来福建的家族社会与文化》出版之后,得到学术界朋友们的充分肯定,1998年获得普通高等学校第二届人文社会科学研究成果奖,台湾地区也出版了增订本。学界的肯定理所当然很容易转化为推动我继续这方面研究的动力。此外,从社会意义上说,当时恰逢改革开放初期,社会上正兴起一股复兴家族的潮流,不断有海外同胞回来寻根问祖,农村中也开始盛行家族重建。一些出版社闻风而动,前来约稿。在此情况下,我又撰写了《福建族谱》等有关家族方面的书稿,出版后学术界和社会反响都不错:作为我国第一部专论区域民间族谱的著作,居然再版了三次。

    现在看来,在家族研究方面最值得回忆的一点,是在一定程度上实践了跨学科的研究方法。在福建城乡做广泛而深入的田野调查,探求家族组织等中国传统基层社会结构问题,不仅需要扎实的史学功底,而且还必须具备一定程度的社会学、文化人类学方面的知识。可以说,这种多学科交叉的研究方法,一直影响着我后来的研究!

    问:近年来您在闽台区域文化史研究方面亦很有建树,出版了《客家源流新论》《福建宗教史》《福建六大民系》等著作。前不久,您所主编的《透视中国东南:文化经济的整合研究》还获得了中国图书奖:能从总体上谈谈您对闽台区域文化史研究的看法吗?

    答:我关注闽台区域文化史的研究,应该说有多方面的因素;首先,我在福建城乡进行了长时期的社会调查后,收集的相关资料比较多,自然就产生了研究区域文化史的想法。其次,90年代后期起,我的个人工作岗位发生了变化,担任了历史系和人文学院的学术主管,厦门大学有着深厚的人类学与民族学研究传统,一直是国内这方面的一个科研重镇,但近些年来研究上有些弱化,我深感有责任推动这方面的学科建设,振兴民族学研究。我个人觉得中国民族学研究存在一种认知上的误区,这就是相当长一段时期内认为“民族”指的就是少数民族,占国家人口绝大多数的汉族反而被排除在研究之外,而且民族学也被简单等同于民族问题;很清楚之所以有这样的认识,并非是学术角度的衡量,而是政策延续的一种结果。因此,作为一种学科建构,以往的民族学研究是存在很大缺陷的,汉族民系的研究理应得到应有的重视的。有鉴于此,我对客家及汉族民系问题进行了一番探索,发表了不少这方面的论著,其中《客家源流新论》一书,针对学界长期以来所谓客家是纯正的汉族血统以及经过历史上五次南迁之后形成的成说,提出了批评和重新的探索。从血缘和南迁的历史来寻找客家的源流,客家和南方其他民系的发展历程并无明显的差异;客家的形成更多的是文化的认同,而不是血缘的追寻。《福建六大民系》则是在客家研究的基础上,对于福建地区的不同民系的发展历程以及它们之间的社会文化差异进行了比较系统全面的探讨。我的这些研究,有一个重要的出发点,就是希望能够引起大家对占国家人口主体的汉族给予关注:值得高兴的是,目前学术界有关汉族及其民系的研究成果已经越来越多了,汉族历史文化的研究也逐渐被纳入到我国的民族研究之中。

    经过长时期的学术积累,当我被列入国家教委首批“人文社会科学跨世纪优秀人才”培养工程人选者后,闽台区域文化史研究就被当作该工程的一个主要资助项目,继续得以进行,而且研究视野也扩大到闽台区域宗教、民俗、民间文化等多个方面,希望通过研究对区域社会文化的内涵认识有一个总体的把握。在此之前我的区域研究,主要侧重于不同专题的探索,而近期出版的《透视中国东南——文化经济的整合研究》一书,可以看作是一种区域宏观研究的尝试:此书出版后,不但引起学界的关注,中国社科院《中国经济史研究》发表书评,称其为“区域文化经济研究领域的精品”,而且也得到地方政府的高度重视、2004年,此书获得“中国图书奖”。

    研究区域文化,关键就是要突出其地域特性,避免雷同:闽台区域文化,既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时又富有鲜明的区域文化特色,这种特殊性也就是她的生命力。历史上闽台共处一个文化圈,两地人民相依相望,共同营造出这种源远流长的文化体系。因此,深入研究闽台区域文化,不仅体现在学术价值上,而且也具有十分重要的现实意义。通过研究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闽台同一文化渊源和传统没有变,两岸共同的中华文化稳定性和民族精神的凝聚力没有变,这是海峡两岸从分离走向统一的坚实文化基础。

    问:最近您所主编的大型丛书《台湾文献汇刊》首辑共一百册出版,在海峡两岸引起了极大反响,被称作是重击“文化台独”的百册重典,当初您是怎么想到要编辑这套意义重大的丛书呢?

    答:实际上编辑这套资料丛刊,与我多年来关注闽台区域文化史方面的研究是息息相关的:近年来台湾问题成为大陆方面的一个研究热点,各种台湾研究机构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但是,在我看来,国内这种台湾研究热潮涌动之下一直存在一个很大的弱点,这就是,相当多的台湾研究只注重热点追踪,而不重视学术基础的建构,最突出的表现就是资料建设方面一直停滞不前,在相当长一段时期内,国内从事台湾问题研究的学者基本上依赖上个世纪台湾地方当局与台湾银行合作出版的《台湾文献丛刊》,这是很不利于台湾问题研究进展的:因为这套《丛刊》固然规模宏大,影响广泛,但是也有不少缺憾;最典型的就是由于当时正值海峡两岸社会文化交流完全隔绝时期,《丛刊》的编辑者只能尽力网罗台湾岛内的文献资料,而无法顾及台湾之外特别是祖国大陆收藏众多相关文献。实际上,大陆许多图书、档案部门所收藏的关于台湾问题的文献资料,无论在量与质方面,均可超越《台湾文献丛刊》,亟待我们搜集、整理和出版。我在从事闽台区域文化史研究过程中,接触到相当多这方面的资料,深感有必要进行系统的资料整理,因此,从90年代初开始,我联络厦门、福州等地的学者,着手整理、编辑这套《台湾文献汇刊》,经过十年左右的努力,现在第一辑共100册终于出版面世。第二辑也在筹划中,预计总数也在100册左右,这套《台湾文献汇刊》的出版,其意义当然是很大的。从学术层面上说,它在一定程度上填补了海内外台湾历史文化研究在文献资料建设上长期存在的缺陷。我们在整理、编辑《台湾文献汇刊》时有一个基本原则,这就是,凡是《台湾文献丛刊》已经收入的文献,除了少量有明显差异的原稿本、传抄本之外,此次不再重复收入,而是尽量选择那些此前未被整理过的东西。具体来说,这些文献主要包括四个部分的内容,第一部分是古籍,涵盖了从明末清初到民国初年的私人著述及地方志书。台湾版《台湾文献丛刊》所整理出版的大部分文献就是这个时期的相关古籍,而我们这一次编辑的《台湾文献汇刊》,新整理出版的这方面古籍约有一百余种,都是台版《丛刊》所未收进的。其中大部分是《丛刊》未能收进去的孤本、稿本甚至珍本,十分难得,如清初主持收复台湾的闽浙总督姚启圣的文集、文告等,因此大大增强丁这套《汇刊》的史料价值。第二部分是有关台湾问题的各种档案资料。这些档案资料主要出自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以及福建

  省档案馆和厦门市档案馆,是反映台湾与祖国大陆不可分割渊源关系的重要历史文件。第三部分是反映闽台两地关系的族谱。第四部分则是除了上述几部分资料外的各种民间文件和契约文书、碑刻资料等。台湾版《丛刊》曾收进一定数量的此类资料,但是大部分都是在台湾发现的。这次我们编辑《汇刊》,收入的民间文件,既有在大陆发现的,也有一部分是属于台湾新近发现的。由于上面几个方面的特点,使得这套《汇刊》具备很高的学术研究价值。

    另外一方面,这套《汇刊》的出版也有很强的现实意义。祖国统一是全中国人民的共同心愿,然而,从20世纪90年代以来,台湾问题发生了一些值得注意的变化,某些别有用心的台独分子极力在台湾推行“文化台独”活动,企图从文化上割断台湾与祖国大陆的血脉渊源关系,台湾学术研究中也随之出现了偏颇的“去中国化”恶劣倾向。在这样的背景下,《台湾文献汇刊》的整理出版,不仅可以在学术研究上储备丰富的相关资料,而且更重要的是能够以扎实厚重的文化积累形式,增强包括台湾人民在内的所有中华儿女的向心力,有力地打击一小部分台独分子进行“文化台独”的阴谋,为祖国统一事业做出实实在在的成效。

    问:史料是史学研究的根本。您的研究有一个显著特点,就是特别重视发掘正史官书之外的民间文书,并将其运用到明清社会经济史研究中,从而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您过去曾经整理过许多明清社会经济史料,近期又出版了《民间文书与明清赋役制度史研究》、《民间文书与台湾社会经济史》等著作,这些都很有代表性,是否打算将研究重点重新转回到明清社会经济史?

    答:确实,由于各方面的原因,一段时期内我曾经在闽台区域文化史方面投入了较多的精力,尽管这个研究领域同样很重要,但是说心里话,我个人一直想从当中脱身开来。过去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和厦门大学历史系一直是国内从事经济史研究的南北两个重镇,然而,近年来经济史研究人员转向社会史研究的不在少数,由此导致社会经济史研究队伍有所削弱。一些师长曾经在不同场合的谈话中希望我能够重新归队,自己也感到有责任继承先师傅先生的研究方向。因此,从 2000年开始,我又重新将主要精力放在社会经济史研究上,干起了老本行。当然,经过长时期的学术探索与积累,我在明清社会经济史方面的研究思路、问题意识,与80年代相比已经有很大不同。除了发表一些论文外,最近还出版了几本著作,其中两本是你上面所提到的《民间文书与明清赋役制度史研究》《民间文书与台湾社会经济史》,此外很快就要出第三本,书名是《民间文书与明清社会经济史》,内容主要是有关明清时代商人与商帮问题的研究。

    这些著作的一个特点是比较注重运用民间文书来考察明清以来的社会经济历史。近二十年来,民间文书的搜集整理工作越来越受到学术界的重视。许多大型的民间文书汇编次第出版,为深入开展学术研究提供了第一手的珍贵资料,这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我个人由于从事中国社会经济史的教学科研,也时时注意收集各类民间文书,日积月累,数量也有万件之多。然而,学术界对于民间文书的研究,似乎还跟不上搜集整理的步伐,一个明

 显的现象就是专注于此的著作寥寥可数:中的原因,据我的看法,大概是因为民间文书雷同的很多,特别是民间契约,大部分是关于土地交易的文书,这些地契格式大多没有什么差别,全国各地基本相似;而土地关系史的研究,一度是20世纪后半叶的热门课题,这方面的成果已经很多,要想从中寻求创新很不容易,由此也造成了前面所说的搜集多,研究少的局面,实际上,相比于民间文书丰富的内涵,我们对民间文书的研究远不能说已经发挥极致、题无剩义了。可做的地方还很多,关键是如何更新我们的研究视角与方法,抱着这样的思路,我利用自己多年来收集的各类民间文书,在明清社会经济史方面做了一些探索,一方面希望能够通过自己的这些研究,呼吁大家重新认识民间文书的重要性与复杂性,如果能由此在一定程度上重新激发大家研究民间文书的兴趣,实在是一件很令人快慰的事。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我个人也希望能够通过民间文书的研究,在明清国家体制与基层民间社会关系问题上做一些有益的探索、我一直认为,明清时期的国家体制,在政治上固然是一个中央集权专制的制度,但是这种体制是无法有效地掌握民间基层社会及其经济体系等方面的运作的。而政府对于民间基层社会的无所作为,又使得民间基层社会处于一种近乎自生自灭的放任状态,从而反过来限制了基层社会经济的顺利发展。当我们深入阅读各类民间文书时,对这一问题的认识会深化很多。

    问:在西方年鉴史家眼中,史料可分为“有意”和“无意”两大类,前者多为各种有意编成留示世人的官书,有点相当于我们所说的正史,后者则常指无意留下的各种公私记录,  类似档案及各种民间文献,一般认为后者可靠性要超过前者,您怎么看待民间文献在国史研究中的地位?

    答:实际上在我看来任何史料都是“有意”与“无意”的集合体,也就是说,任何史料既有有意的一面,同时也有无意的一面。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但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是史料的编辑、生成本身已经成为一种文化,无论是官书还是民间文献,这些留存后世的史料的编辑者或者说生产者,当初在创作它们的时候,都不可避免要受到他所生活时代编写文化定式的影响。可能在一般人眼中,民间文献无意的成分大一点,因此更可靠一些,实际上这里存在着一个对民间文献认识上的较大误区。为什么这样说呢?这是因为民间文献的编成实际上已经受到了与生俱来的文化影响,编辑者大多无可摆脱这种文化影响,由此也使大多数的民间文献游离在有意与无意之间。族谱就是一个十分典型的例子。作为一种典型的民间文献,大多数族谱的编撰在于为家族提供本相对于国史的家史,原不以示人为目的,从这一角度上说,族谱人为修饰的成分可能要少一些。然而,实际情况却并非这么简单。尽管族谱为家族社会史、经济史、人口史、民族史、宗教史、移民史、妇女史等诸多方面的研究提供了许多不可替代的第一手资料,但是我们也很容易发现族谱中存在着不少虚构冒托、夸饰炫耀的虚假成分。因为族谱毕竟是私家所记,在一些内容上存在着很大的主观随意性。因此,我们在运用族谱资料时,就应当实事求是,有所鉴别,有所选择,而非轻易迷信。那种随意摘取族谱中的某些人物或历史事件的记载,不顾其余,动辄轻言有“新观点”、“新发现”的做法,是不可取的,也是很不严肃的,这是我们利用民间文献研究国史必须十分注意的一点。

    当然,我们认为任何史料都是“有意”与“无意”的集合体,并不是轻言所有史料都值得怀疑,只是希望读史者在阅读史料时,无论是官书还是民间文献,都不要走极端路子,或者彻底怀疑,或者盲目迷信;关键的一点还是要注重各类史料的比勘、辨别,而不要主次颠倒,下子就做了史料的奴仆。

    问:您在给学生开课时一直强调社会调查在史学研究中的重要性,而且您自己也一直躬行不倦。能谈谈您对社会调查与史学研究之间关系的心得吗?

    答:社会调查在历史学中的应用,近年来越来越受到人们的重视,究其原因,我想大致有两个:一是社会调查是人类学、社会学、经济学等相邻学科的一种重要研究手段,而多学科的交叉渗透是现代人文社会科学发展的一个重要趋向;二是社会调查研究方法的运用,大大拓宽了历史学研究基础即史料搜集的深度和广度,从而使得历史学研究呈现出更为丰富多彩的新局面。

中国传统史学是以政治史作为研究主线的,所以,史学家们对于官修的所谓“正史”一度十分迷信。20世纪初以来,受到西方人文社会科学思潮的影响,一部分思想敏锐的史学家开始注意到从“正史”之外搜集史料的重要性。其中著名的有王国维先生的“二重证据法”,即在重视“正史”等文献资料的同时,应当重视运用地下考古发掘的新资料,然而,一直到20世纪三四十年代,学者们对于“正史”之外的各种私家笔记以及地方志书资料的运用,依然小心翼翼,甚至心怀疑虑:这种情况到 20世纪三四十年代后发生了变化。从那时开始,一些年轻的学人,开始把史学研究的兴趣扩展到政治史之外的许多领域,特别是社会史、经济史领域,人们对历史资料的搜集范围,也突破了以往官方“正史”典籍的局限,开辟多方面的资料来源;私人笔记、小说野史、方志家谱,都逐渐进入史学研究的殿堂;与此同时,有些社会学家和历史学家已经开始进入城乡基层社会,进行社会调查,并且运用社会调查资料所得,开拓了全新的史学研究领域:其中如陈翰笙先生的中国农村社会研究、傅衣凌先生的中国社会经济史研究,都对中国当代的历史学研究产生了重大的影响。目前,学术界对社会调查与历史研究相结合的学术道路已经表现出很大的兴趣与热情,社会调查在史料拓展方面所起到的重大作用已经得到了学术界广泛的认可。

    社会调查与史学研究的结合,所以能够引起人们日益重视,除了这种方法能够拓宽历史学资料来源的渠道外,更重要的一点还在于它能够“贴近社会下层看历史”。而从理论上说,贴近社会下层看历史的研究方法,是完全符合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的。因为要理解马克思唯物史观所强调的一些核心问题如人民群众在社会和政治动荡时期的作用等,仅仅依靠“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官方“正史”资料是远远不够的,显然需要社会调查这种“贴近社会下层看历史”的研究方法来加以认真印证。

    现代人文社会科学发展的一个重要趋势,是理论和方法论的不断翻新。作为“贴近社会下层看历史”的手段之一的社会调查,也完全与现代人文社会科学的新理论新方法相适应。以近年来较为流行的国家体制“大传统”与民间社会“小传统”的理论为例,国家体制“大传统”给我们留下的“文本”资料,远不能反映社会的全息和文化的全貌,其中最大的空缺就是社会下层民众的动向。历史学家需要通过社会调查等手段,从民间社会的点点碎影中补充这种历史的空缺,从社会下层发掘足以反映历史变动的轨迹,以最大限度地接近历史的真相。同时我们还应当看到,中国的政治文化道德伦理固然对民间行为、社会经济等方面有着居高临下的示范作用,但是民间社会经济、下层社会风气的变化,同样可以影响统治者、知识分子对社会、政治以及道德伦理等方面的思考和调适。这也是我们强调通过社会调查等手段来贴近社会下层看历史的重要性所在。

    在我看来,社会调查作为史学研究贴近民间社会的重要途径,至少应当从这么四个方面进行这项工作,即广泛搜集民间私家文献资料、民间文化行为资料、民间神话传说与口碑资料,以及民间意识认知资料。

    社会调查工作在学术研究上的运用,并不是历史学家的专利,相反在更早的时期内,人类学家、社会学家、民族学家、人口学家、经济学家等,就已经十分重视社会调查(田野工作)的运用,有些学科对社会调查工作的重视远远超出一般历史学家的重视程度。这种多学科对社会调查的关注,正体现了现代人文社会科学发展的另一个重要趋势,即各个学科之间的界限日益淡化,历史学的研究方法,正朝着多学科相互结合、相互渗透的方向迈进。传统的历史学过于迷恋典籍文献的资料作用,而人类学家、社会学家在社会调查(田野工作)上的成就,无疑给寻求学术创新的历史学家们带来有益的启示:以往对典籍文献资料往往抱怀疑态度的人类学家、社会学家们,近年来也对历史文献资料产生了相当的兴趣。学术研究众多学科的结合运用,显然已经对历史学科与其他学科之间的取长补短,产生了良好的效应,而社会调查这一研究方法的普遍应用,恰好能够在这种多学科的结合渗透方面起到一个良好的沟通作用。

    当然,不同学科毕竟有着自己的学科特点,有着各自专注的研究理论和方法,体现在社会调查的具体操作上,也应当有许多各自不同的侧重点。因此,就社会调查的具体方法而言,应该根据不同的研究课题和调查对象,采用较为可行的相应措施,不能强求一致,或是过分仿效他人的研究方法,应该形成自己通过社会调查而积累史料的特点,形成自己运用这些材料解读历史的特点。傅衣凌先生对历史学的贡献,主要在于开创了中国社会经济史学派。这个学派,在研究方法上,以社会史和经济史相结合为特征,从考察社会结构的总前提出发,探求经济结构与阶级结构、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之间的相互关系和相互影响。特别注意发掘传统史学所弃置不顾的史料,以民间文献诸如契约文书、谱、志书、文集、账籍、碑刻等证史;强调借助史学之外的人文科学和社会科学知识,进行比较研究,以社会调查所得资料诸如反映前代遗制的乡例、民俗、传说、地名、口碑等资料证史。特别注意地域性的细部研究和比较研究,从特殊的社会经济生活现象中寻求经济发展的共同规律。我认为,即使从今天来看,傅先生开创的这种社会调查与多种资料、多种学科相结合的研究方法,依然值得我们认真效法、大力发扬。当然,人文社会学科的相互交叉、相互渗透的趋势进一步促进了历史学理论与方法论的前进,社会调查工作的深度和广度也将得到进一步的扩展。如何在吸收傅衣凌等史学前辈探索成果的基础上更上一层楼,无疑是我们今后必须切实努力的一个重要方向。

    最后,我想强调一点,社会调查固然应当在现代史学研究中占有一定的学术空间,但这并不意味着社会调查就是推进史学研究的不二法门。事实上,社会调查所征询的对象,由于文化教育程度、地域观念以及个人经历的差异,他们所能提供给研究者的信息,往往是芜杂混乱的,且带有某种程度的片面性。民间文献所留下的文字,也往往由于受到记载者文化修养的限制和私家认知观念的影响,带有不同程度的片面性。如此一来,就需要研究者对这些芜杂混乱的民俗材料、口碑访谈、民间歌谣、谱牒私册等资料,进行认真的梳理,从中分辨出带有普遍意义而又真实可信的资料来。也就是说,如果研究者不具备传统史学所谓史才、史学和史识,就很可能落入社会调查的误区。特别是应当注意避免那种主题先行、概念先行,孤立化、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社会调查。

    问:学术研究要做到既专精又广博是很难达到的一个境界,您的研究领域相当广泛,在明清史、社会经济史、文化史等方面都有深入见解。您是如何处理治学的博与专问题的?

    答:我想这和我在厦门大学历史系读研究生时代所接受的两个训练有关。一个训练就是当初选择明清赋役制度作为主要研究方向时,导师傅衣凌先生嘱咐我要认真地将明清主要史籍过一遍,因此我在做学生时有一段时期经常跑图书馆,阅读馆中所藏的明清主要史籍,由此打下了比较好的明清史基础;另一个训练是来自田野调查方面的,傅先生在指导学生从事田野调查时,反复强调收集资料要注意竭泽而渔,不要顾此失彼。因为有些资料可能目前暂时用不上,但如果及时搜集贮备,将来随着学术研究的进展,需要用的时候,自然就很容易用上。现在想起来当初读书时所受到的这两个训练真的是我终身受益,做起研究来可以纵横捭阖,而不会缩手缩脚。现在我给博士生上课时,还是反复强调这两方面的训练。

    我的研究兴趣虽说比较广泛,但实际上还是有所侧重的。从表面上看,我这些年研究领域涉及到明清财政赋役制度、商人与商业史、家族社会、族群民系乃至闽台区域社会文化、宗教、民俗等许多方面,但绝大多数的研究都是围绕着国家制度与基层社会之间关系问题而展开的。如果说我的研究在相关问题上有一定深入的见解,也许正与这种比较开阔的研究视角以及比较多样的问题纬度密切关联。

    问:您曾经与杨国桢先生合著了《明史新编》,该书既是一部体现社会史与经济史相结合的断代历史专著,同时也是一部颇受欢迎的高校历史学科教材;近年来,您还致力推动人文学院的教学改革,主编了一套《人文教改创新丛书》,您所著的《历史学的困惑》作为该丛书的第一本,在2004年已由中华书局出版,能谈谈您对高校历史教学的看法吗?

    答:对于高校历史教学,我个人感觉最失败的地方在于本科教育与中学教育之间的雷同:我们知道,学生在中学里接受的历史教育,只是些条理化的历史学基本常识,这可能可以满足中学历史教育的要求,然而,当学生考入大学后,很多人发现,大学所教的历史知识,与他们此前在中学所接受的教育并没有根本上的差别,相当于将中学里的知识点再过一遍,只是在内容上有所扩充而已。这怎么能引起学生的兴趣呢?这种失败甚至直接影响到研究生的教学,因为在这种教学背景下教出来的学生,对史学的了解仍然是十分有限,甚至可以说,对什么是历史学仍然茫然不知,遑论在大学阶段打下扎实的基础了。

    那么,高校历史教学应当怎样扭转上面所说的不合理局面呢?我觉得很重要的一点是必须引导学生培养一种历史基本认知,也就是说,什么是历史?什么是历史学?本科阶段的学生在经过系统的学习之后应当对上述问题有一种比较深入的理解,特别是能掌握一定的史学理论与方法论,形成一种历史感,从而为今后的研究工作打下一定基础,而不是简单重复中国历史与世界历史的基本知识点。

    国内有一段时间曾经热衷于高校通史教材的编写,以《中国通史》为例,各种版本层出不穷,不下百部。但是,仔细一看我们很容易发现这些教材雷同之处很多。反观海峡对岸,台湾地区数十年来高校大多只用一种版本的《中国通史》。我觉得大学历史教育不在于花费大精力去编辑各种通史教材,而是应当注重专题知识的讲授,我们近年来开展了一些教改活动,推出了《人文教改创新丛书》,就是希望能在高校教学中探索一种适应学生需要的教学新模式。

    谢谢您接受本刊的采访。

- 作者: 青鸟想飞 2005年12月11日, 星期日 22:33  回复(1) |  引用(0) 加入博采

“中国历史上的环境与社会”国际学术讨论会在天津南开大学召开

“中国历史上的环境与社会”国际学术讨论会在天津南开大学召开

                                  中国经济史论坛
2005 年 8 月 17 一 19 日“中国历史上的环境与社会”国际学术讨论会在中国天津南开大学召开。来自6 个国家的近百位学者参加了这次会议。会议由南开大学中国社会史研究中心、中国思想与社会研究哲学社会科学创新基地、亚洲研究中心、历史学院与中国农业历史学会和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编辑部联合举办。这次会议的主题旨在汇聚海内外同仁,围绕中国生态环境与社会文明的历史互动变迁这一主题开展多学科、跨文化的高层次国际学术对活,共同求索中国生态环境史研究的理论方法及其与中国社会史研究相互结合的途径,推动相关研究的跨学科和跨国家(地区)的交流与合作。

会议程序及论文

(8月17日9:20-12:00)
主持人 王利华

一、刘翠溶:中国环境史研究刍议

二、景 爱:环境史引论

三、李根蟠:现代生态理念与农史研究

四、侯甬坚:人类家园营造的历史:初探云南红河哈尼梯田形成史

(8月17日14 :00 - 15 :50 )

召集人:陈志强、包茂宏

1.(日)原宗子:中国环境史对于新世界历史建立工作中的任务

2. 梅雪芹:从“人”的属性看环境史的特征

3.(美) Sing C.Chew :世界历史上的黑暗时代:公元前 2400 年至公元 900 年的生态危机与系统变迁
(1) (2) (3) (4) (5)

4. 高国荣:20 世纪 90 年代以前美国环境史研究的特点


5. 王以欣:文明与环境——爱琴文明起源探析

(8月17日16:10-18:00)
召集人:李根蟠、王玉茹

1. 惠富平:汉代黄河流域麦作发展的环境因素与技术影响


2. (韩)崔德卿:秦汉时代山林树泽的保护与时令


3. 曾雄生:宋代岭南地区的生态环境与稻作农业

4. 王社教:明清时期西北地区环境变迁与农业结构调整


5. 张 萍:城市经济发展与景观变迁——基于对明清陕西三原城市景观变迁的考察
(8月18日8:00 - 9:50 )
召集人:侯甬坚、曹幸穗

1. 范毅军:试以环境史角度检讨清代新疆的屯田

2. 李伯重:十九世纪江南的经济萧条与气候变化

3. 蒋竹山:生态环境、人参采集与国家权力:以嘉庆朝的秧参案为例的探讨

4. 王 晗: 1644-1911 年陕北长城外伙盘地土地垦殖时空特征分析——以榆林金鸡滩乡为例

5. 王玉茹:西北生态变迁制度因素的历史透视

(8月18日10:10-12:00)
召集人:辛德勇、王社教

1. 尹绍亭:“亚洲季风区云南地域环境生态史”研究项目简介

2. (日)村松弘一:中国古代山林薮泽——人类和自然的关系历史 (1、2、4、5、6) (3)

3. 邱仲麟:国防线上——明代长城沿边的森林砍伐与生态变迁

4. 韩昭庆:贵州石漠化人为因素介入的起始界面试析

5. (美):Eric S. Nelson:“道”的回应:早期道家与当代环境伦理

(8月18日14:00-15:50)
召集人:王子今、王建革

1. 黄志繁:“山兽之君”、虎患与道德教化——侧重于南方地区

2. (日)上田信:生态环境的变化与驱虎文——十八世纪的东南山地

3. (荷兰)Eduard B. Vermeer:人工湖的兴衰:公元300年至2000年中国江苏的练湖

4. 包茂宏:建国后西安水问题的形成及其初步解决

5. 王培华:100年来漳河上中游水事纠纷及其与经济社会发展、环境演变的关系——兼论国家对晋冀豫三省争水矛盾的行政协调
(8月18日16:10-18:00)
召集人:邓小南、王星光

1. 安介生:河流与民族——清代内蒙古各部分布的地理基础探析

2. 钞晓鸿:自然环境·水利水利共同体——以清代关中中部水利为中心

3. 胡英泽:河道变动与界的表达——以清代至民国的山、陕滩案为中心

4. 王建革:东部内蒙古草原的定居游牧、景观变迁与权力空间(1950-1980)

5.(美)David Pietz :华北平原地方政府与自然:1949-1999

6. 曾华璧:风险社会的媒体环境教育:以1979台湾多氯联苯中毒事件《中国时报》生态专辑为中心的探讨
(8月18日19:00-22:30)
召集人:于赓哲、高国荣

1、杜志章:关于医学社会史的理论思考

2、朱彦民:殷商时代中原地区的气候及生态环境变迁

3、于赓哲:唐五代时期中国北方地区主要疾病考——以敦煌写本《新菩萨经》、《劝善经》为探索渠道

4、任云兰:论近代华北自然灾害期间慈善机构对妇女儿童的救济——以京津为重点的考察

5、徐旺生:生活方式、农业结构与古代生态环境及社会发展

6、(日)相原佳之:清朝中期的森林政策——以乾隆二十年代的植树讨论为中心

7、孙雅彬:清代河北水资源状况管窥

8、付成双:试论毛皮贸易对北美印第安人的生态影响

9、滕海键:利奥波德的土地伦理观及其生态环境学意义

(8月19日8:00-9:50)
召集人:曹树基、夏明方


1.(德)燕安黛(Andrea Janku):丰裕与饥馑——从“丁戊奇荒”谈起

2. 王星光:略论中国古代的海溢灾害

3. 王子今:两汉的“瘴气之害”

4. 陈志强:研究视角与史料——“查士丁尼瘟疫”研究

5. 左 鹏:医书流传与疾病防治——以《岭南卫生方》为讨论中心

6. 杜家骥:从清宫医案看天花的防治——种痘与治痘
(8月19日10:10-12:00)
召集人:曾华璧、谭晓东


1. 李玉尚:清代中后期江南地区的传染病

2. (日)饭岛涉:近代中国的传染病:环境变迁一个表征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3. 刘士永:从血丝虫到疟原虫:从风土病类型移转看台湾西部平原之开发

4. 曹树基:1894年鼠疫大流行中的广州、香港和上海——以《申报》为中心

5. 谭晓东:21世纪对传染性病毒性疾病的预警研究模式

(8月19日14:00-16:40)
召集人:常建华、尹绍亭

1、鄺龑子:从诗歌综观中国的自然观念

2、(美)Walter E.Parham:艺术与珠江三角洲的环境


3、王利华:环境威胁与民俗应对——对端午风俗的重新考察

4、吴宏岐:碑刻文献所见清代广东地区的凉亭与凉亭施茶风尚

5、冯贤亮:坟茔义冢:明清江南的民众生活与环境保护


6、周春燕:明清华北城市的民生用水

7、王剑华:川菜发展史的断裂及其背景

相关报道链接:

 ○中国历史上环境与社会国际学术研讨会闭幕

(2005-8-20)

 ○包茂宏:建设节水型社会是解决西安缺水之本

(2005-8-18)

 ○韩昭庆:贵州西部生态破坏自雍正时已开始

(2005-8-18)

 ○环境史研究:探索人类家园营造的历史

(2005-8-17)

 ○“中央研究院”副院长刘翠溶:南开很迷人

(2005-8-17)

 ○国内外学者南开研讨环境史

- 作者: 青鸟想飞 2005年08月27日, 星期六 20:33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環境與歷史 劉翠溶

環境與歷史

劉翠溶(中央研究院院士)

一、環境史到底研究什麼? 今天我想向大家介紹「環境史」這個還算很新的歷史研究課題。以人類的歷史經驗來看,環境的變遷固然可能受制於大自然的作用,例如大地震可能使高山為谷,深谷為陵。但是人類的活動對於地面形貌的改變,經年累月,確實已使世界上很多地方的自然原貌消失不見。因此,我們研究環境史,可以檢討一下人類活動與環境變遷之相互作用,看看過去的經驗是不是對現代人有些借鏡之處,同時也可以有助於我們思索未來。近年來,在我們的實際生活中處處涉及環境問題。在各種學術領域中,也都把環境課題納入研究範圍;不同的學科有不同的取徑,而目的則都是希望有助於解決全球日益嚴重的環境問題。歷史學也不例外。歷史學研究的對象,最早大多只注重帝王將相等政治人物的政治史;在二十世紀初期,歷史學家漸漸主張要由下而上,研究一般人的歷史;到了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在西方史學界更出現了「環境史」(environmental history)這個新的範疇。在1970年代,國際上舉行了一些學術會議來討論全球所面臨的環境惡化處境,同時在有些國家民間環保運動也如火如荼的展開。環境史就在重新評估和改革全球文化的聲浪中應時而生。依據美國環境史家Donald Worster教授的看法,環境史的出現是更進一步要求歷史研究不只要深入社會下層,更要深入土地本身,把大地看做是歷史的一個代理人(agent)而且存在歷史之中。最重要的是,一般傳統的看法以為人類的經驗可以不受自然的約制,人是特別的、超自然的物種,而他們過去所作所為對自然生態造成的影響可以忽略不顧。環境史的出現就是要修正這種看法。自然力衝擊人類的生活而引起人類的一些反應、防衛和野心,所以,當我們走出人類自我反射的世界之外,而走向非人類的範疇,就找到了環境史研究的主題。環境史研究大致上可以分三個層次進行,探討三大團的問題:一是要了解自然本身在過去如何被組織起來及如何作用;二是探討社會經濟與環境之間的互動;三是探討個人和群體對於自然的觀念、倫理、法律、神話及其他相關的意義結構。環境史研究雖分三個層次,其實是一個整體。就這三個層次來說,第二和第三個層次所探討的問題大致上是在人文和社會科學的範圍之內,至於第一個層次,則涉及自然科學,因此,要做好環境史的研究,歷史學者也應該學習自然科學。(DonaldWorster, 1988) 此外,任教於澳洲國立大學,專研中國史的Mark Elvin (伊懋可)教授曾為環境史下了一個簡潔的定義。他說,環境史是透過時間來研究特定的人類系統與自然系統間之介面;自然系統包括氣候、地形、岩石、土壤、水、植被、動物和微生物等不同的部分;環境史即使難以關照自然系統的全部,至少是要探索人類與自然的某部分間之雙向互動。(伊懋可,1995) 由於環境史的主要目標在於加深我們了解自然環境對人類的影響,以及反過來,人類如何影響了自然環境及其後果如何,因此,上述二位歷史學者都強調,為了研究環境史,歷史學者要學習自然科學,廣泛掌握傳統歷史以外的其他知識,要有系統的結合社會科學和自然科學來做研究。就涉及的學術領域而言,環境史的出現使得歷史學變得比以前更難,歷史學家必備的知識和才能也比以前更多,這些要求足以令人感到惶恐,但也更具有挑戰性。 二、環境史研究的一些例子 自從1970年代以來,環境史研究漸受學者重視;一開始,研究的重鎮在美國和歐洲,後來澳洲方面的研究亦漸多;至於對亞洲國家的研究,則大約在1990年代以後才漸受注意。在這裡我想舉幾個例子來說明,以環境史的角度來看過去的人類活動,得到那些對我們有所啟發的看法。 第一個例子是有關英國工業革命的研究。最近常會聽到大家講,英國工業革命以後,人類的經濟活動對環境造成很大的衝擊,到底英國工業革命是怎麼樣發生的?過去也有很多的研究,但如果我們從生態的角度來看的話,英國工業革命的發生可以說是為了解決資源短缺的問題。在工業革命發生之前,英國已經有土地極為不足的問題,換句話說很多可耕地都已經開發,當時的交通主要靠馬車,而養一匹馬所需的飼料需要4-8英畝的土地,換句話說你要做馬車要養一匹馬,但是要用很大的土地才能夠養一匹馬來幫人拉車,由於當時缺乏土地來種植養馬的飼料,於是才逐漸發展了運河航運,所以在工業革命以前英國的運河航運已經相當發達。此外,木材也已極為短缺,很多森林都砍伐完了,漸漸用煤來代替木材做為燃料。在1660年倫敦大火之後,英國就立法規定以磚代替木材建造房屋。此外,在工業生產方面,則採取了各種替代的原料,在棉紡織業和化學工業方面,都可以見到採用替代性原料的做法。引進新技術、新方法和採用新原料固然是因為它們比較有利,然而問題不僅是如此。英國工業革命的例子顯示,新技術、新方法和新原料之所以有利是基於特殊的生態條件。所有的經濟關係都是發生在一定的生態條件下,而我們要關心的問題是,這些關係在歷史上如何改變,以致於一套選擇在一個時期合乎理性,而另一套選擇卻在另一個時期才合乎理性。(Richard G. Wilkinson, 1988) 第二個我要舉的例子,是由生物學的現象來看西歐人到海外移民的歷史。我們都知道美國新大陸移去的大部份是歐洲移民,澳洲大部份也是歐洲人移去。有個學者叫Alfred Crosby,他以生物學的現象來考察西歐人海外移民的歷史,發現與歐洲人擴張活動密切相關的生物有四類:一是人類,二是與人密切相關的動物,三是微生物或病原體,四是雜草。歐洲人帶到各殖民地的動物,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害蟲與害獸,它們往往是單向的傳播,就是把有害的東西從歐洲帶到美洲。歐洲人帶到各地的微生物和病原體,如天花、痲疹、肺結核、流行性感冒等,對很多地方的原住民產生很大的人口衝擊,像美洲印地安人因為天花死去很多人。此外,隨著歐洲人的足跡,植物也隨之傳播,例如,有一種雜草叫做車前草(plantain),就被印地安人稱為「英人之足」(Englishman’s Foot)。歐洲人在溫帶地區殖民的成功,不只是人的因素,也應該包括生物和生態的層面,這樣來理解才能完整的瞭解整個過程。(Alfred W. Crosby,1988) 第三個例子是有關印度方面的研究。Richard P. Tucker有關於印度的研究指出,自十八世紀末至十九世紀中葉,英國帝國主義在印度阿薩姆(Assam)和喀拉拉(Kerala)地區的開發,可以說是在一套細密的資源萃取和配置系統下來進行。在阿薩姆地區,由於該地區人口成長快速,耕地漸擴至草原和林地,並向山區移墾。英國東印度公司取得英皇的特許狀後,就在該地大規模種植茶樹,成為最典型由外人主導的墾殖經濟。墾殖農場主要是英國人,而大多數茶業工人則是外地來的僱工。直到二十世紀初阿薩姆茶業一直擴張,到了1930年代,世界經濟不景氣才對阿薩姆茶業造成嚴重的打擊,失業的茶業僱工移至附近的森林濫伐,對生態造成相當負面的影響。至於在喀拉拉地區,自1830年代開始,在三千至五千英尺的高山上種咖啡,在七千英尺以上的山上種茶,自1870年以後,茶甚至成為比咖啡更重要的產品。這些十九世紀印度最重要的出口品,造成高山森林的砍伐。到了1900年以後,又開始推廣種植橡膠,主要是在三千英尺以下的低海拔地區進行開發。(Richard P. Tucker, 1988) 再下面的例子我想舉的是兩位植物學家,賀子諾(Wolfgang Holzner)與柯蕾苞(Monika Kriechbaum),他們研究喜馬拉雅山內側與西藏地區的植被和地貌,指出當地受到人類及牲畜的強大影響。在乾燥的氣候條件下,植物和植被對人類的介入特別敏感。在樹木的生長條件接近其生態極限的邊緣地區,森林很容易被摧毀。在喜馬拉雅山內側原來長著森林的廣大地區已被人和牲畜消除殆盡。但這種結果不能夠只是簡化為人口密度的函數,也就是人口太多了所以把森林都砍掉,不只是這樣子。人類的文化背景,尤其是宗教,乃是造成不同景觀的主要原因之一。例如,喜馬拉雅山外側,以印度教為主的居民魯莽的摧毀森林;在喜馬拉雅山東部,回教牧民的羊群則是加速沙漠化過程的主因;在西藏,信奉佛教的游牧民族則似乎比較謹慎的對待植被。不過,事實可能比單單從宗教角度來看要更複雜得多。例如,藏人對植被的審慎利用,可能比佛教在西藏流傳的歷史更為古老,而且他們也很可能是受到地貌貧瘠和氣候嚴寒等自然條件的影響,才體認了人類應該節約的利用自然植被。至於喜馬拉雅山的南方和東方邊界地區被牧民毀壞,可能是那些在夏季時來自其他地方的牧民出於儘可能取諸外國的心理,因而過度的放牧;但也可能是對於放牧權的規範缺乏社會整合。在西藏,對於古代牧場加以破壞,對草原和地貌的毀損,可以視為是一個負面作用的例證。這也說明了,以不能適應地區環境條件的農業系統和生長成長哲學輸入某一地區,是一種錯誤的做法。(賀子諾、柯蕾苞,1995)。 這些都是外國的例子,但是如果你們能夠舉一反三的話,事實上都可以運想到研究中國的現象。譬如像印度的高山開發,台灣的高山開發、森林開發、種植茶葉等等,這些都是可以互相比較的,都值得進一步去探討。 現在舉一個比較接近我們的例子,是杭州灣的例子。伊懋可與蘇寧滸藉著現代科學對杭州灣泥沙數量和成分變化的測量,漲潮水流率與泥沙挾帶率之關係,泥沙輸動的季節變化、鹽分與泥沙濃度等方面的分析結果,配合歷史文獻對於黃河水利工程的記載與古代學者對杭州灣海潮之描述,以及對照1930年代日本軍部測繪之地圖和1984年Landsat 衛星所拍下的餘姚扇形地圖片,對於西元一千年以來黃河對杭州灣環境的影響已提出了詳細的研究。這個個案顯示,人類干預黃河水文在促成杭州灣餘姚扇形地之成長上扮演了重要角色,而且在杭州灣內,南沙半島因泥沙擴張而阻塞錢塘江的南、中兩個出海口的過程中,來自黃河的泥沙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伊懋可、蘇寧滸,1995)。你們一定想像不到杭州灣跟黃河有什麼關係,但是透過這樣一個研究我們就知道,杭州灣餘姚扇形地不斷擴張出去,事實上泥沙都是從黃河下來的。這些例子都是我選一些也許比較有趣的,希望讓大家瞭解一下1970年代以來,各國的歷史學家、環境史家到底怎麼做他們的研究,他們探討的是什麼樣的課題。 三、中國文獻蘊含環境史研究的素材 你們若學歷史將來要看很多中國的歷史文獻,而中國的文獻裡面到底有沒有足夠讓我們探討環境史研究的材料存在?事實上是很多的。在中國傳統文獻中可以找到許多和環境相關的論述,來做為探討環境史的素材。也許你們現在對網路已經相當熟悉,如果你們用「環境」兩個字去搜尋二十五史的話,你當然得不到什麼跟環境有關的資料,大概是得不到,因為我試過。二十五史裡面其實可以找到一兩個例子是用環境兩個字,但是那環境兩個字不是我們現在講的環境這個用法,在二十五史裡面出現環境是指附近周圍,其實這是環境的另外一個意思,我們要是看英文字典environment這個字,大致上有兩個主要的意義,第一個就是指surroundings(附近、周圍),二十五史裡面用環境去查詢的話,大概得到的就是這樣的意義,但是若說環境是一個綜合各種條件,是自然、社會各種條件造成的,那麼用環境兩個字大致是找不到。但是如果用山林、川澤去查詢的話,你就可以找到很多古代人討論山林的問題、川澤的問題,這些代表的就是自然資源、自然環境的各種條件。所以我們用二十五史或是十三經這些最基本的古典文獻來做資料的話,可以從裡面找到很多的資料。 此外,這幾年也常常在報紙看到「永續發展」這個觀念,這個觀念事實上是1980年代以來才在全球開始流行,主要是因為聯合國環境會議有個報告,裡面有提到所謂「永續發展」。這個觀念的提出,主要是由於人們警覺到地球上難以再生的自然資源已漸漸瀕臨耗竭,那些能夠再生的資源當然可以不斷的再生,但是那些很難再生的比如像石油,要很久很久的時間才能夠再生,這種資源在地球上已經漸漸的耗竭,所以必須調整經濟發展的策略,以求永續發展,基本上永續發展是這樣來的。但我們要是回顧過去的歷史的話,人類期望資源永續利用的觀念絕非始於當代,我們從中國古代文獻中可以看到某種類似的觀念,也就是要順時(順著時節)而且適度利用自然的觀念及其隱含的保育觀念;這些觀念顯然值得現代人再加以闡明、省思和發揚。這種觀念起源很早。例如,在《史記》中可以看到簡單的一句話:「黃帝節用水火材物。」這句話是說,黃帝教導人民對於江湖陂澤山林原隰的資源,都要依一定的時序來採收或禁捕,而且要節約的使用,以得其利,用白話文來講是這樣子,這句話我是根據唐朝的人解釋史記時引伸的。除此之外,在《禮記.月令》中也看到類似的觀念,《禮記‧月令》是按照一年十二個月,一月裡面該做什麼、二月裡面該做什麼,給我們每個月該做的事情的時間表,在這個時間表裡面,可看到對某些事應該禁止或某事是合時令的活動。例如,對於樹木,從孟春(陰曆元月)一直到季夏(陰曆六月)都不可採伐。在春季裡因樹木滋長不可採伐,不可焚燒山林;在樹木長得最茂盛的季夏(陰曆六月),禁止斬伐;必須等到季秋(陰曆九月),草木黃落時才可以採伐,這是禮記裡面告訴我們應該這樣對待樹木。對於鳥獸,在春天它們繁殖滋長時,禁止破壞它們的巢、取它們的卵、捕殺它們的幼小;或張網設阱,或以藥物去誘捕它們。在季春(陰曆三月)雨季來臨前,要做一些準備工作,維修隄防,並使溝渠和道路暢通而無阻塞。到了冬季,才可以收水泉池澤之賦,換句話說冬季才是收稅的時節,但不可過度的侵削;並且令司職的官員教導人民在山林藪澤之中採取可供食用的野菜和禽獸。這些都是在《禮記‧月令》裡面我們看到人取用自然資源時應該有的作法。此外,《禮記.王制》也說:「木不中伐,不鬻於市。禽獸魚鱉不中殺,不鬻於市。」換句話說,木材未到可以採伐的時候,不可把它砍下來拿到市場上販賣;這些鳥獸魚鱉不到可以殺的時候,也不可以到市場上去賣。總之,山林川澤所孕育的物資還未成熟時不可以取到市場上去賣。 將順時而適度利用資源的觀念說得最簡潔的人,莫過於孟子。我相信下面這段話大家讀《孟子》時應該都唸過。有次梁惠王問孟子,要如何才能使自己的國家人民增多,孟子回答: 不違農時,穀不可勝食也。數罟不入洿池,魚鱉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 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穀與魚鱉不可勝食,材木不可勝用,是使民 養生喪死無憾也。養生喪死無憾,王道之始也。(《孟子》,卷1上:頁12) 孟子這種觀念在《漢書.貨殖傳》中有進一步的引申,在這裡就不再引述了。《孟子》與《漢書.貨殖傳》所言都是指出,統治者要使人民養生送死無憾,其基本原則就在於教導人民順時而適度的利用資源,使生活所需的各種物資經常足用。這種觀念與當前永續發展的觀念,也就是要使生產、所得與福利永遠維持不減少,其實是相契合的。 此外,從歷史文獻中也可以看到對於統治者田獵活動的規範,以免由於特權的活動而破壞自然資源。在《禮記.曲禮》與《禮記.王制》中對於自天子、諸侯、大夫、以至百姓的田獵活動,都有一定的規範。其要點在於對各階層的田獵範圍和時間有一定的限制,表現了順時而適度利用的精神。在《左傳》中也記載了一則魯隱公射魚的故事。我不曉得你們有沒有唸過《左傳》,我們在台大一年級的時候,大一國文唸《左傳》,就通通唸過這個故事。在魯隱公五年(西元前718年)春天, 隱公計畫到棠(今山東省魚台縣)去射魚,臧僖伯進諫,他指出這件事與祭祀無關,而且將獲取的物品也不可供於禮器之上,何況山林川澤的物資有專職的官員掌管,不必由國君親自去採取。然而,魯隱公不聽,執意「矢魚于棠」。《左傳》就因此批評魯隱公的行動為「非禮」。(卷3:頁58-60)魯隱公非要親自去射魚不可,這是不合「禮」的行為。統治者過度的田獵常成為臣子諫諍的對象,不勝枚舉,在這裡可以舉三個例子。 後漢光武帝(西元25-56年在位)有一次出獵,到夜裡才回來,當時京師上東城門候郅惲(他曾被舉為孝廉)不肯開門,光武帝只好從東中門進入,也就是說東中門管門的小官開門讓光武帝進去。到了第二天早上,郅惲上書進諫說:「昔文王不敢槃于游田,以萬人惟憂。而陛下遠獵山林,夜以繼晝,其如社稷宗廟何? 暴虎馮河,未至之戒,誠小臣所竊憂也。」(《後漢書》,卷29:頁1031) 意思是說他舉以前周文王的例子說,以前周文王都不敢去放肆的游獵,主要是因為他要照顧全國的老百姓,他所憂心的是全國的老百姓,現在陛下去遠遊山林,而且是夜以繼晝,從早到晚都到外面去游獵,有沒有把國家、人民放在心上呢?他說這是我所擔憂的。這件事的結果是,光武帝接受郅惲的諫言,賜給他一百匹布,而開門的東中門候反而被貶官。這是一個正面的故事。 第二個故事是唐太宗的故事。唐太宗貞觀十三年(639),魏徵奏陳十條,我想你們在《古文觀止》中應該也唸過這篇文章。魏徵向唐太宗進諫的十條裡面,其中有一條講到唐太宗行事不能始終如一,其中第七條是:「在貞觀初,高居深拱,無田獵畢弋之好。數年之後,志不克固,鷹犬之貢,遠及四夷,晨出夕返,馳騁為樂,變起不測,其及救乎?」就是說唐太宗以前在貞觀初年時還未有田獵喜好,但數年以後就不能堅持意志,從四方來進貢老鷹、獵犬等等,一旦國家有什麼突然的事件,該怎麼辦呢?後來唐太宗把魏徵的奏疏「列為屏障,庶朝夕見之,兼錄付史官,使萬世知君臣之義。」就是把它變為座右銘一樣,此外又賜魏徵黃金十斤,馬二匹。(《新唐書》,卷97:頁3878) 這兩個故事都是臣子的諫諍,雖是以國君身繫社稷為主要的考量,然其隱含的道理就是國君田獵要有節制。 第三個故事是在北宋仁宗的時候。在北宋仁宗時(1022-1063年在位)由樞密院奏定校獵之制。就是制訂一個制度,國君可以依照這個制度到外面去打獵。宋仁宗也遵制在京師近郊的楊村、東韓村等地田獵。由於此一制度兼具四種功能,故宰相賈昌朝等上奏說:「陛下暫幸近郊,順時田獵,取鮮殺而登廟俎,所以昭孝德也;即高原而閱軍實,所以講武事也;問耆老而秩飫,所以養老也;勞田夫而賜惠,所以勸農也。乘輿一出,而四美皆具。伏望宣付史館。」換句話說,這四個主要的功能是什麼呢?第一個是田獵獲得的物品可以放在廟堂上祭祀,而且可以發揮孝心,第二個就是到高原去校閱軍隊,是講究武事的,第三個到田野去問候耆老,所以有養老的作用,此外到田間去也是慰勞農夫,是勸農的舉動。去田獵有這樣四種功能,所以希望請史官把它記載下來。由於皇帝的田獵,當時獵場附近的居民,就有人畜養狐、兔、鳧、雉等,在田獵時驅入場中,仁宗雖以田獵之目的在訓練武事,不在獲得獵物,而將所獲都放走了,並免圍內民田一年的田租。不過,這種兼具四美的田獵活動,後來也因諫者多而停罷。(《宋史》,卷121:頁2841)以上是三個皇帝的故事。 我們從中國歷史來看,有些游牧民族進到中原來統治的朝代,像金朝、清朝,當時游牧民族統治者對於田獵的態度是如何呢? 例如,金世宗大定二十五年(1185),曾禁上京等路地方,在大雪及含胎時採捕。同年也曾下詔:「豺未祭獸,不許採捕。冬月,雪尺以上,不許用網及速撒海,恐盡獸類。」(《金史》,卷8:頁190)換句話說,如果冬天雪下了一尺以上,就不可以用網和速撤海(一種打獵工具),以免把獸類都捕盡。清代也是一樣,清聖祖曾在康熙四十五年(1706)六月間的一份朱批中對他的兒子們說:「爾等去錫爾哈營時,毋帶撒袋。今正值獸類懷胎下崽之際,嚴禁行獵,朕亦將打聽消息。以前有行獵者,查出奏來。」(《康熙朝滿文朱批奏摺全譯》,頁427) 這是清朝皇帝對他的兒子們這樣告誡。此外,清代皇室設有圍場,他們有打獵的習慣,他們的圍場大概設在現在的內蒙古,熱河、察哈爾一帶。根據《清史稿》記載,清朝的圍場大概有六十幾所,每年會去打獵一次,但並不是每一次六十個圍場都去打,而是每年大概只有十八九圍或是二十圍,換句話說,這六十個圍場分成三梯次,今年在這二十個圍場打獵,明年在另外二十個打獵,第三年再另外二十個,就這樣輪流,並不是每年到六十個圍廠去打獵。換言之,三年才輪到在同一個圍場打獵一次,這樣圍場的鳥獸就不至消滅的很快,因為如果每年都在同一個圍場打獵的話,會不利於獸類的繁殖。這些都是跟統治者的打獵活動有關的。有一定的制度的話,就可以使這些活動不至於過度,也使動物不至於消滅得很快。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因商業活動而導致資源濫用也曾引起歷史上統治者的注意。例如,劉宋明帝泰始三年(467)八月下詔說,由於商販競早爭新,違反時令的採收各種果物和鱗介羽毛來出售,有違古代衡虞禁採幼小鳥獸,繁阜民財的道理,故下令將這些違時的商業行為都一律禁斷。對於宋明帝這項禁令,現代人也許可以說,在現代生物科技下,商人固可運用科技進行生產以求競早爭新。不過,每一個時代都不免受到一定的科技條件之限制,因此,從環境史的角度來看,這個故事還是有相當的寓意。 再說,以一定的技術來培養植物,事實上在中國古代也有。雖然當時的生物科技和現在不可同日而語,但是以溫室的技術來培養植物我們在漢代就看到了。漢元帝竟寧元年(西元前33),召信臣擔任少府(管理皇室財政的官),他奏請節省宮庭的各種用度,其中一項是:「太官園種冬生蔥韭菜茹,覆以屋廡,晝夜燃蘊火,待溫氣乃生。信臣以為此皆不時之物,有傷於人,不宜以奉供養,及它非法食物,悉奏罷。」 (《漢書》,卷89:頁3642-3643) 換言之,在漢代的宮廷裡曾用溫室在冬天的時候培養蔬菜,當時管理皇室財政的官召信臣就進諫,他說這樣做不好,從早到晚要用材火來保持溫度很浪費,他說不合時宜的東西有害於人,希望皇帝不要再用它,把這些都停止。這個故事告訴我們,技術並不是問題,我們在漢朝就已經有這類的技術,但在技術之外,人們還要考慮價值和倫理的問題。兩千多年前召信臣反對用溫室技術於冬季栽培蔬菜,他的看法在生物技術日新月異之今日看來也許是太過於保守,然而,他的價值觀--「不時之物,有傷於人」,對於當前討論基因食品、複製動物等問題時,是不是也可以有一點借鑑警惕的作用? 這裡所涉及的環境倫理是值得進一步研究的問題。 至於保育的觀念,在這裡也可以略舉幾個例子。後漢安帝永初七年(113),法雄由青州刺史遷任南郡太守。《後漢書》記載了法雄處理南郡(今湖北省東部和南部)虎害的故事: 郡濱帶江沔,又有雲夢藪澤,永初中,多虎狼之暴,前太守賞募張捕, 反為所害者甚眾。雄乃移書屬縣曰:「凡虎狼之在山林,猶人之居城市。 古者至化之世,猛獸不擾,皆由恩信寬澤,仁及飛走。太守雖不德,敢 忘斯義。記到,其毀壞檻阱,不得妄捕山林。」是後虎害稍息,人以獲 安。(卷38:頁1278) 這是說南郡附近有長江、沔江,又有雲夢大澤,在永初年間有很多老虎、狼危害,所以以前的太守就找人設陷阱去補虎狼,反而被害的人很多。法雄到了南郡以後,他就發了一封信給所有屬下的官員,跟他們說虎狼在山林裡就好像人住在城市裡,古代至化時猛獸不來侵擾人類,是因為人不去擾亂這些野獸。做太守的我雖然沒有什麼恩德,但是我不敢忘記這個義理,所以收到我的信以後,你們要把這些陷阱都毀掉,不要再捕老虎了。以後也就沒有虎害了,人就安寧了。這個故事顯示,人若是不設陷阱去捕殺活動於山林中的猛,那麼它們在棲息地不受干擾的情況下,就可能不會為害於人。 北魏孝文帝承明元年(476),為了報答太皇太后馮氏之恩德,孝文帝下詔,以「諸鷙鳥傷生之類,宜放之山林」,故罷鷹師曹(養老鷹的場所),而以其地建報德佛寺,作為太皇太后的靈塔。(《魏書》,卷13:頁328) 同樣的,後唐明時也有這類的舉動,就是把皇宮裡所養的老鷹都放到山林裡。這種將鷹隼之類放歸山林的作法可能是受到佛教的影響,不過這個舉動與當前保護動物的理念相合。另外,在此要附帶一提的是,因天象異常而生戒慎恐懼感,也往往是放生的理由。例如,唐文宗時曾有彗星出現,所以就把五坊鷹隼都放掉,而且也禁止在京城附近捕鳥獸。另外,後梁時史書也有記載彗星出現,所以下令禁止屠宰、採捕。這類例子也提醒我們,科學的進步雖已使人類不再對異常的天象感到恐懼,然而,人類對自然應該抱持何種心態才最合理呢?這也是跟環境倫理有關的一個問題。 此外,歷史上也有不少保育的反面教材。例如,為了製作奇裝異服而濫捕鳥獸。唐中宗(684-710年在位)的女兒安樂公主曾要尚方(皇宮內的製造中心)織成兩件毛裙,一件自用,一件獻給韋后。這毛裙的款式,據史書記載是合百鳥毛而成,「正看為一色,旁看為一色,日中為一色,影中為一色,百鳥之狀,並見裙中。」自安樂公主作毛裙後,百官之家多仿傚,於是,「江嶺奇禽異獸毛羽,採之殆盡。」(《舊唐書》,卷37:頁1377) 到了玄宗開元二年(714),姚元、宋璟二人執政,屢以奢靡為諫,玄宗才命「宮中出奇服,焚之於殿廷,不許士庶服錦繡珠翠之服。自是採捕漸息。」(同上,並見卷8:頁173) 在北宋仁宗景祐三年(1036)曾下令:「臣庶之家,毋得採捕鹿胎製造冠子。」(《宋史》,卷153:頁3575) 但在南宋高宗紹興二十三年(1153),據《宋史》說:「士庶家競以胎鹿皮製婦人冠,山民採捕胎鹿無遺。」(卷65:頁1429) 上述北宋的禁令並未言明是婦人冠,猜想當時胎鹿皮冠可能是流行於男士間,被仁宗禁止後,到了南宋,卻轉而在婦女間流行。又當時婦女服飾也多用金和翠羽為之,故紹興五年(1135)宋高宗曾要輔臣擬定「銷金及採捕金翠罪賞格」,以申明嚴禁。(《宋史》,卷153:頁3579) 在紹興二十七年(1157),又將交阯(今越南一帶)進貢的翠羽,在通衢焚之,立法以禁。 (《宋史》,卷65:頁1430) 無論如何,這些例子顯示,以動物毛皮製成的流行服飾往往危及鳥獸的生存,古代統治者採取的措施就是禁止;而當眾焚燒以示禁止的決心,竟是古今如一的作法。 至於當代政府取締甚力的象牙走私,在宋代就有類似的情形發生,不過,當時官方只禁私賣,並未警覺到必須保育象群。例如,宋太宗淳化二年(991),由廣州市舶司內調後,擔任樞密直學士的李昌齡上言: 雷、化、新、白、惠、恩等州山林有群象,民能取其牙,官禁不得賣。 自今宜令送官,以半價償之,有敢隱匿及私市與人者,論如法。 (《宋 史》,卷268:頁9652) 以上這些例子只能說明保育觀念和事蹟,甚至是反面教材,都曾零星的記載於文獻中,尚待今後較有系統的研究,而此一課題也可從環境倫理的角度加以研究。 再從制度的層面來看,當代經濟學家談到資源的利用時,大都主張資源的所有權如果界定得清楚明確,則可以比較有效的加以利用。以魚池為例,如果所有權不明確,將會有人趁他人不備,竭澤而漁,反正自己若不多捕撈,別人也會。反之,如果所有權明確,不論是個人或團體,都可以其所有權來限制他人捕魚的權利和義務,避免竭澤而漁的情形發生,而使魚群生生不息,子孫後世永遠享用。(Cohen, 1996:63) 這是經濟學家談所有權的時後常舉的例子。這個道理並不難理解,但問題在於所有權之歸屬並非不變的現象,要追溯其演變就不是很容易的事。 就財產權的演化而言,經濟學家丹賽茲(Harold Demsetz)曾指出,土地由公有制(communal ownership)變成私有制(private ownership),是因私有制可以減少公有制所蘊含的許多外部成本,從而使資源的利用更有效率。再者,外部成本的內部化主要是經濟價值改變的結果,而經濟價值的改變大多是來自新技術的發展和新市場的開拓。例如,北美蒙塔格尼(Montagnes)印地安人原來並無財產權的制度,大家可以自由捕獵;但在十八世紀初毛皮貿易興盛以後,為了防止自由捕獵所導致的外部性後果--過度捕獵--於是,土地私有制就出現了。(Demsetz, 1967:347-359) 晚近,費爾德(Barry Field)提出修正的看法。 他指出財產權的演化並不一定都是由公有變為私有。歷史上不乏由私有變為公有的實例。在理論上,則政治制度(集體的管理)對於財產權的演化過程具有關鍵性的作用,有時縱然並無經濟因素的變化,只要有管理制度的改變也可能導致財產權的演變。最適的公有土地規模取決於公有者間達成協議和執行的成本(transaction costs)以及排斥外人的成本(exclusion costs);當前者增加得比後者快,則變為私有制將更有效率;當這些因素相對變動的方向相反時,則變為公有制將更有效率。(Field, 1989:319-341) 此外,諾貝爾獎得主諾斯(Douglass North)也有些看法,但這些我就不再多說,因為這對你們來講可能比較難一點。我們在歷史常常看到無效率制度也存在,為什麼呢?這些沒有效率的制度之所以能存在,可能是因統治者不能制定有效的法規來對抗豪強(powerful constituents),或者是因監視、丈量和收稅的成本可能導致某一種情況,以致較無效率的財產權制度反而能夠徵到較多的稅收。(North, 1990:51-52) 換句話說,歷史現象往往相當複雜,不是一個經濟理論就可以解決的。財產權的演化是一個相當複雜的問題。但財產權與資源利用之效率有密切的關係,也是研究環境史的一個重要課題。 關於土地私有權在中國的出現,一般是追溯到西元前四世紀中葉 (戰國時代) 秦國商鞅變法。(Lien-sheng Yang, 1961:134) 在私人所有權形成以前,土地是統治者所有,也就是《詩經》所謂「溥天之下,莫非王土。」 依《禮記.王制》所言之理想制度來看,天子有權力將四海之內九州的土地按等級分封給諸侯,建立大中小規模不等之國,但「名山大澤不以封。」(卷11:頁215) 換言之,在封建制度下,諸侯國中的名山大澤還是歸天子所有。至於山林川澤資源的利用,則只有時間的限制而無使用者的限制。《禮記.月令》也說,山林川澤有一定的管理辦法:使用必須在一定的時間,且不可互相侵奪;如有侵奪的情形,其罪是不可赦免的。此外,《春秋穀梁傳》也反映了山林川澤之利與民共有的觀念。詳細的例子我就不再列舉。 剛剛講到中國古代商鞅變法之後,有一部份農田是變成私有,但是山林川澤事實上都還是歸天子所有,這個觀念在歷史上一直存在,我們從《漢書、食貨志》對古代制度的描述來理解,則「山澤所出」指涉的應是以山澤為課徵對象所收的稅。由負責管理山林的官(虞)及管理川澤的官(衡)所徵收的山澤稅是國家(由天子代表)歲入的一部分。至於山林川澤之利成為國君所專有,則如一般農地成為私有一樣,與商鞅變法有關。董仲舒在陳述古代井田什一之稅的優點後,就說道:「至秦則不然,用商鞅之法,改帝王之制,除井田,... 又顓川澤之利,管山林之饒。荒淫越制,踰侈以相高。」(《漢書》,卷24上:頁1137) 至少,這是漢代人對商鞅變法而使國君專有山澤之利的一個評議。當然,早於商鞅的管仲可能與此也有關係。太史公司馬遷對管仲相齊的評價是:「齊桓公用管仲之謀,通輕重之權,徼山海之業,以朝諸侯,用區區之齊顯成霸業。」(《史記》,卷30:頁2132) 要之,由管仲而商鞅,國君擁有山林川澤的專利權在春秋戰國時期逐漸演變,至秦漢時代已成為定制。 既使在國君擁有山澤的專利以後,與民共利的觀念並未完全消失。日本法制史家仁井田陞曾指出:「禮記所載的山澤,根據六朝的記錄,已有被地主所獨占的趨向。根據唐代法,山川藪澤之利為『與眾共之』、『公私共之』。對於山川藪澤,似乎僅注意到它的利用問題,而未注意及所有權歸屬問題。」(林茂松譯,1976:170) 那麼,在與民共利的前提下,國君擁有山林川澤的專利權後,在什麼情況下,才會將這種使用權再釋放給人民呢? 從歷史的記載大致可以看出四種情形。第一種情形是災荒時的措施。第二種情形是由國君收回被豪強侵奪的山林川澤收稅權,讓人民可以在合理的條件下使用其資源。第三種情形是由皇帝自已決定或由大臣建議弛山澤之禁,以表現統治者與民同利之意。第四種情形是表現於變法之時,偏重山林川澤稅收的減免。像王安石變法時就有這種情形。不過,這些都是權宜措施。在山林川澤為國君所有的前題之下,一般的做法是嚴禁人民擅入禁地。在十八世紀人口遽增之後,隨著山區與邊地開發,山林之禁才逐漸解除。對於山林之禁,統治者的統轄權若是透過管理的官員而可以發揮作用時,執行起來就較容易。反之,在統治者的權力不能有效發揮作用的時候或地方,則豪強侵占的現象便難以避免。從東漢末年以至南朝豪強占山固澤的情形並不是歷史上的特例。豪強的占奪山澤不僅是侵犯了國家的產權,影響稅收,而且也往往造成破壞環境的後果。例如大陸學者陳橋驛研究鑑潮的水利工程技術及圍墾過程,就指出鑑湖廢毀的主要原因是地方豪強掠奪湖田。藉著鑑湖的歷史教訓可以檢討人類與自然的關係。 以上略舉一些例子來說明從中國歷史文獻中來探討環境史的可行性。如果我們把眼光更拉近一些來看看台灣過去環境的變遷,由歷史文獻的記述,我們也可以追溯自十七世紀以來台灣環境的變遷。詳情雖然難以在這裡細說,有幾個事實卻值得在此提一下。在荷蘭人統治台灣時期,獎勵農業固然留下了一些成績,但台灣鹿之消失,則是由於十七世紀上半葉荷蘭人壟斷鹿皮貿易,大量將鹿皮運往日本;鹿是繁殖力不強的動物,每年僅產一胎,而年年大量捕捉的結果,鹿的數目自然銳減。荷蘭人後來曾採取禁用罠阱的補鹿法,也曾實行兩年狩獵第三年休息的保護法,但在十七世紀末,台灣南部鹿群已經稀少。在十八世紀以後,漢人移民拓墾漸漸到達北部,鹿場漸漸被開闢成農田,清廷也曾禁止使用陷阱捕鹿,但都無效。台灣鹿的消失也可視為是人類改變自然環境的一個負面例證。現在台灣只有極少數地方有人飼養水鹿,但這是家畜,而不是野生動物。在幾年前,台灣梅花鹿復育成功,在墾丁國家公園野放,也就成為媒體爭報相報導的消息。此外,台灣農村聚落在漢人拓墾之下,出現了南北不同的型態,南部多集村而北部多散村,這種差異大致上以濁水溪為界而濁水溪以北和大肚溪以南則是一個過渡地帶。自1930年代以來,學者的研究都指出,這種聚落型態的差異是自然與人文條件相互作用的結果。他們指出的因素主要有四點:水源的限制、原始景觀的不同、防禦上的需要及土地開墾組織的影響。 除了瞭解過去拓墾的歷史與環境變遷的關係以外,我們今天住在台灣所面臨的重要環境問題之一,當是工業化對台灣環境的衝擊。據一些數據顯示,近年來台灣的事業廢棄物每年高達一千二百萬公噸,其中妥善處理的大約只有百分之三十。這些事業廢棄物中為數不少是被偷棄於政府所設的垃圾場,加速了垃圾場飽和的速度。此外,台灣的二十一條主要河川,以民國85年的數據來看,已有百分之16.4的河段受到嚴重污染,百分之12.8受到中度污染,百分之9.9受到輕度污染;二十九條次要河川也只剩百分之66的河段未受污染。河川污染的主要來源有三:即家庭污水、工業廢水及畜牧廢水,其中工業廢水與畜牧廢水合佔的比重雖已由民國八十年的百分77 ,漸減為八十四年的百分之60,卻仍然相當可觀。此外,台灣的地下水污染情形也相當嚴重,環保署在各縣市調查528口水井的結果,發現大約有半數的水井(46.5%)含酚量超過標準。酚是工業所產生的污染,而非自然界存在的因素,顯示地下水已受到嚴重的工業污染。不過,台灣工業化與環境變遷的問題,既是當前我們要面對的重要課題,也是展望未來應該思考的一個重要條件,似乎還沒有人加以全盤的研究。目前我就是在研究這樣的問題,希望幾年後可以得到具體的成果。 總之,環境史的研究可幫助我們瞭解過去人類活動與環境變遷的關係,藉著對過去經驗的認識也可有助於展望未來。這是我今天介紹這門歷史學中新興領域的用意,也期望能夠引起更多人對它發生興趣。 <綜合討論> <問>現在社會很多事都是邁向全球化,對於環保問題除了地方性的特色外,大部份都會有共通的觀點,例如永續利用和環保意識。請問在古代中國跟西方的學者,對環境保護方面有哪些共通的觀點及不同的觀點?謝謝。 <問>教授剛剛講很多人類對自然的影響,我想反過來說,自然也會對人類產生影響,譬如我曾經讀過一篇文章,它是說整個氣候的變遷讓游牧民族遷徙,許多歷史事件是在這種機制下產生。我想請問教授可不可以闡述一下,關於自然對人類歷史的整個影響,或是有哪些歷史事件是起因於自然因素? <問>對於教授今天所講的,從第二頁到第七頁教授舉了許多中國古代的例子,我想問教授的是,這些例子大部份是關於山林保育的東西,那對整個朝代的未來走向及歷史的大改變有什麼影響?第二個問題是,環境史探討三大團問題,第二個是探討社會經濟與環境之間的互動,我想請問教授,現在是第三次工業革命以及知識經濟的時代,在現在這個知識經濟的時代,和環境的互動是怎麼樣子?謝謝。 <問>我想問的問題是,如果有一天環境和經濟起了無可避免的衝突,那麼您會選擇經濟發展而犧牲環境,或是為了環境讓經濟發展退步、停滯? <問>我的題目可能很短,我知道劉老師好像本來是作經濟史方面的題目,所以我會很想要知道,也許對同學們來說談這樣的知識,很多切身的感受還沒辦法激發,但是就我一個也在學習的人來說,我會很很想知道有關價值關連的問題。老師當初是怎麼樣的心路歷程會想來做這樣的東西,到底在價值和學術取向上曾經經過怎麼樣心理上的選擇? <問>請問環境史的研究有區域性的限制嗎?謝謝。 <問>我看到老師的演講稿裡面有提到土地私有化的問題,裡面還有談到中國歷史上土地私有化可以追溯到什麼時候,我有點好奇的是,土地私有化和環境保護有什麼樣的關連?老師裡面有說到應該要私有化才能使環境保護做的比較好,可是我們現在又提倡國家公園的概念,跟這樣的想法是不是有什麼衝突的地方?第二個問題,剛剛有同學問經濟發展和環境保存是不是可能兼顧,我覺得這裡有個很重要的問題就是人口的問題,其實經濟會一直發展是主要因素是人口一直在增加,就這個向度不曉得老師的想法怎麼樣?因為人口總是不斷在增加,除非有戰爭或什麼的。 <問>我這裡有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是說,法國的年鑑學派主張從自然環境看歷史規則,是不是跟您今天所說的環境史有關?或是說環境史的起源就是由法國年鑑學派所主張的?第二個問題是,教授剛剛說皇帝出去打獵會破壞生態環境,可是像唐太宗魏徵的奏書裡面他不是這樣說,他是說怕因為享受安逸,並沒有提到環境保育的觀念,教授列這個例子是不是跟環境史比較沒有關係? <問>我想請問教授,在我們過去培種是限於物種和物種之間,在過去育種出來的生物是否對環境造成影響?再來就是以現在來看,因為生物科技發達,我們培育新的物種它的基因已經跨越不同的生物之間,譬如把北海鱈魚的基因植入番茄裡面讓它可以禦寒。我想請問教授的是,這種跨物種之間好像已經有點違反自然,對整個人類的自然環境、文化上是否會產生一些影響?

- 作者: 青鸟想飞 2005年06月9日, 星期四 13:04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海洋世纪与海洋史学
海洋世纪与海洋史学

杨国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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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世纪的提出

  2001年5月,联合国缔约国文件指出:“21世纪是海洋世纪”。换句话说,海洋发展是21世纪人类社会发展的主要问题。为什么海洋问题被作为新世纪的时代特征提出来呢我认为可以从如下几个方面去理解。

  1.海洋是人类生存发展的第二空间。过去一般是以陆地为本

位去认识海洋,接受海洋的赐福。海洋对人类生存发展的积极意义,仅在于它是沟通各大洲文明的大通道,使濒海的各民族成为邻居。这样的理解现在看来显然是片面的、狭隘的。许多现代海洋科学家和人文社会学家看到,在有人类活动的海域,人类的经济活动与海洋自然生态系统相结合,形成海洋生态经济系统,海洋本身也是人类生存发展的空间。海洋空间包括海域水体、海底、上空和周延的海岸带,是一个立体的概念。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世界人口的快速增长,陆地生态环境恶化,资源紧缺,引发海洋资源的大发现,驱动着人类向海洋空间拓展。1994年11月16日《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的生效,改变了领海之外即公海的传统格局,全世界30%多的海洋(约1.094亿平方公里)被划为沿岸国家的管辖海域,在“毗连区”、“专属经济区”、“大陆架”、“用于国际航行的海峡”、“群岛水域”,分别享有不同层次的主权权利、专有权、管辖权和管理权。这五种类型的海域,既不同于内海水、领海,也有别于公海。

  2.海洋是经济发展的重要支点。海洋有丰富的生物、矿产等资源,是支持人类持续发展的宝贵财富。海洋给人类提供食物的能力估计等于全球农产品产量的一千倍,海水淡化是可持续开发淡水资源的重要手段,海洋能总可用量在30亿千瓦以上。海洋石油和天然气预测储量有1.4万亿吨。占地球表面积49%的国际海底区域,蕴藏丰富的多金属结核、富钴铁锰结壳、热液硫化物等陆地战略性替代矿产。在水深大于300米的大陆边缘海底与永久冻土带沉积物中,有天然气水合物成藏,估计资源量相当于全球已知煤、石油和天然气总储量的两倍多。联合国预测,深海商业性采矿活动,可能在2020年以后开始。新兴海洋产业的形成,将使海洋经济成为21世纪世界经济发展的新支柱。

  3.海洋是人民生活的重要依托。世界经济、社会、文化最发达的区域,集中在离海岸线60公里以内的沿海,其人口占全球一半以上。世界贸易总值70%以上来自海运。全世界旅游收入1/3依赖海洋。目前,全世界每天有3600人移向沿海地区。联合国《21世纪议程》估计,到2020年全世界沿海地区的人口将达到人口总数的75%。

  4.海洋是战略争夺的“内太空”。能源安全、经济安全的突出,高新技术在军事上的运用,赋予了海洋安全、海洋战略地位以新的内容。传统的控制海洋通道就能控制世界的战略思想虽未过时,但争夺的重点逐渐转向立体海洋,特别是尚未认识的“内太空”———水深500米以上的深海区。

  5.海洋是人类科学和技术创新的重要舞台。当代人类面临的全球变暖、气候变化、生命起源、人类起源等重大科学问题的解决,有赖于海洋科学研究的进展。目前已形成“海洋大科学”的研究,其潜在的巨大科学、经济利益和可利用性已日益引起人们的重视。“未来文明的出路在于海洋”。开发利用和保护海洋,势必成为21世纪人类社会追求进步和跨越的主要方向。

海洋史学的兴起

  海洋世纪的出现,是界历史演变的结果。但是,重新反思人类从陆地走向海洋的历史进程,我们可以发现史学论述存在的盲点。

  长期以来,占统治地位的世界历史体系和结构是以陆地为本位,用欧洲中心论建构起来的。20世纪下半叶以来,它受到广泛的批判和质疑,出现了一些新的世界体系理论,当代历史学研究突破欧洲中心论的桎梏,有了全球的视野,但主流意识和主体叙事仍然是以大陆为中心的。古代世界被分为农耕与游牧两个世界,古代世界史是农耕世界与游牧世界之间及其内部的互相交往、碰撞或冲突,从原始、孤立、分散走向一体的历史进程。近代世界史则是工业世界征服农、牧世界的过程。人们承认大海影响了世界文明,那是因为海洋成为各个大陆文明间联系的大通道,促进了大陆文明的一体化。

  陆地是人类文明的主要载体,陆地文明的发展进程是世界历史的主流,这是真实的。农耕世界与游牧世界的对立统一关系是人类文明发展史中的主要关系,也是正确的。问题是,人类从陆地走向海洋后,海洋究竟只是大陆文明间交往的一条通道,还是人类生存发展的一个空间人类开发利用海洋形成的文化是否只是陆地文明的自然延伸 在农耕世界与游牧世界之外,是否还存在一个海洋世界 。

  考古学和人类学的新进展告诉我们,人类的海洋活动和陆地活动同样古老,海洋文明有着独特的起源、发展的过程。历史学家发现,不仅地中海周边地区的历史是与在地中海中航行的船只和海员的历史同步发展的,古代亚洲、美洲也有“地中海”,也是海上民族的摇篮。在“地理大发现”以前,海上文明早已有了洲际的传播。海洋作为不同陆地文明跨界交流的通道,是各种海上文明先行接触和互动的结果。如果承认这些历史事实的话,我们就应该把海洋世界作为另一种文明形态的存在来对待。

  过去占统治地位的海洋史论述,是西方发达海洋国家推行海权扩张的产物。古代海洋的历史就是地中海文明对外扩张史,近代海洋的历史就是大西洋文明强国依靠海上力量,从控制世界海洋进而控制世界陆地的历史。东方国家、亚洲属于大陆,属于大河文明,虽有海洋活动,但“海洋没有影响他们的文化”,无权参与海洋世界的历史创造。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亚非拉的非殖民地化和争取200海里海洋权的抗争,恢复了海洋文化创造主体的地位,呼唤把颠倒的海洋历史再颠倒过来;发达海洋国家的海洋观念也起了变化,海洋文化模式从海上掠夺财富向海洋资源开发、保护海洋环境转型,也要求对海洋历史作出新的阐释。这是海洋史学兴起的背景。

  海洋史学是海洋视野下一切与海洋相关的自然、社会、人文的历史研究,从理论上说,包括海洋的自然生态变迁的历史和人类开发利用海洋的历史、海洋社会人文发展的历史。它与原有涉海的各种专门史不同之处,在于它是以海洋为本位的整体史研究,在于它以海洋活动群体为历史的主角,并从海洋看陆地,探讨人与海的互动关系,海洋世界与农耕世界、游牧世界的互动关系。按照我的理解,海洋世界应该包含多层的意义:

  1.海洋世界是人类海洋性实践活动和文化创造的空间。人类开发利用海洋,创造出多种海洋部门、产业和社会系统。海洋性实践活动包括直接的和间接的开发和利用海洋的活动,舟船是它的主要载体。舟船把它航行的所有起点和终点的陆地的海岸区域相联接,形成海洋区域的社会网络,因此海洋世界的空间结构,是由大陆海岸区域、岛屿、海域组合而成的。我们以往理解的,只是从旧居地越洋到了新大陆,才算开辟新的生存发展空间,忽略了海洋活动本身就是一种生存发展空间,事实上没有海上生存能力,就谈不上跨越海洋,谈不上海洋水体和海底资源的开发利用。

  2.海洋世界指海洋人文世界。海洋文化是海岸区域和海域涉海的群体对海洋自然的“人化”。不同海洋环境、不同民族的海洋文化有不同的样式和特色,发展水平也不一致。但其本质特征和共性,是都有漂泊、流动的“船上社会”,如渔民社会、海商社会、海盗社会等,他们的组织制度、行为方式,与陆地社会组织有明显的差别。远航既是一种体能、生理的挑战,又是一种心灵的磨砺,海洋因素渗透在他们的物质生活与精神生活当中,成为生命的一部分。海岸区域间接进行海洋性实践活动的群体,是“船上社会”的支持和后援力量,与“船上社会”构成联动的系统,生产与生活和海洋结下不解之缘,行为方式也深受海洋的影响。西欧通过海洋扩张创立资本主义世界体系,并不等于只有资本主义才能产生海洋文化。

  3.海洋世界是人类社会大系统下的一个小系统,与农耕世界、游牧世界相同,也有一个从原始、孤立、分散走向一体的历史进程。海洋文明不等于与陆地文明对立,高于陆地文明的先进形态。海洋世界也不是封闭的社会人文系统,始终和陆地世界发生互动的关系。如果这样的理解可以成立的话,海洋在世界历史体系和结构中不应该只是一个陆地文明之间交往联系的场所,而且还是一个与农耕世界、游牧世界对话、交流、互动的角色。

  由此可见,海洋史学的问题意识,在于考问海洋世界在世界历史体系和结构中的地位。它要求历史学家首先要重新发掘海洋的历史资源,观察海洋世界自身的发展和演变,然后在陆海互视中给予准确的定位。在这个意义上,海洋史学是探讨人类社会整体史的一种方法和途径,与海洋代表西方、现代、先进、开放,大陆代表东方、传统、落后、保守的文化霸权论述有着本质的区别。

中国海洋史学的展望

  中国既是东亚的大陆国家,又是太平洋西岸的海洋国家,中国的历史发展兼具陆地与海洋两个方向。中国在国家形成的过程中,不只是形成农业民族的共同体,而是包含了游牧民族、海洋民族在内的多元一体。古代环中国海沿岸与东南亚、西亚海域形成海洋经济、文化互动网络,宋元时中国成长为海上强国。郑和下西洋后,明朝从海洋退缩,但明末开放月港,仍主导东亚海洋贸易网络,郑成功拓展东西洋贸易,收复台湾,遏止了荷兰海洋势力的东进。清代中国失去通过海洋实现社会转型的发展机遇,但海洋传统在沿海地区仍具有顽强的生命力,与海外的跨国人口、物质、文化的互动从未间断。当代中国改革开放,通过海洋与世界互动,海洋强国成为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目标之一,是历史的继承和发扬,体现了传统与现代变革的连续性。

  中国海洋史学要在学术理论和实践上重建海洋世界的小系统,全面总结、继承、利用这笔珍贵的历史遗产,不仅可以改变历史研究中忽视海洋的缺陷,丰富中国历史的内容,完善中国历史体系和结构,促进史学的理论创新和学术创新,而且可以为我国实施海洋发展战略、维护海洋权益、遏制“台独”提供历史依据和理论支持,对改变重陆轻海的传统观念,坚持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海洋发展道路,具有借鉴意义。

  当代的海洋霸权话语,把海洋当作资本主义的权利,排斥中国应该享有的海洋权利和利益,不惜歪曲历史,否认中国是海洋国家的事实。近年日本某些提出“海洋国家日本论”、“海洋联邦论”的学者,以“海洋亚洲”的主导者自居,把中国视为“大陆亚洲”的维护者,为日本企图在中国海扩张海权制造海洋史论据。这些都是在历史文化层面上遏制中国走向海洋、开发利用海洋的表现。中国必须与有关海洋国家平等对话,消除分歧和争端,使中国的海洋权利和利益得到国际社会的认同,而反驳纂改历史、混淆是非的言论,提出自己的海洋史论述,是其基础和前提。这就给中国海洋史学的成长,提供了强大的动力。

  我相信,中国海洋史学在21世纪中国历史学中将成为大有发展前途的重要前沿学术领域。



(文章原载《光明日报》2005年5月17日)

- 作者: 青鸟想飞 2005年05月27日, 星期五 19:42  回复(1) |  引用(0) 加入博采

试论学术性数据库在史学研究中的应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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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时代史学研究手段的革新

——试论学术性数据库在史学研究中的应用

罗宣

  

【内容提要】伴随着数字化、网络化的高速发展,各式各样的学术性数据库应运而生,学术文献载体的形式、结构、功能及生存环境因之发生根本性变革。数据库作为新的史学研究手段,在提高科研效率、改变历史学资料收集各环节的工作方式、及时追踪国内外研究最新动向、以及丰富资料来源等方面使史学研究产生了革命性的变化,将引发传统史学的革命。


  伴随着数字化、网络化的高速发展,各式各样的学术性数据库应运而生,学术文献载体的形式、结构、功能及生存环境因之发生根本性变革。所谓"学术性"数据库,是指数据库出版公司或机构在制作数据库时是以教学、研究为目的,以教师、研究人员和学生为服务对象的。本文涉及的学术性数据库同时也是商业性的数据库(此后简称"数据库")。所谓"商业性"是指数据库出版商收取费用的行为。具体地说,数据库出版公司或机构通过某种方式对用户群进行限定,以确保交纳一定数额使用费的用户方可使用其产品。由于数据库费用昂贵,用户一般采取集团购买的方式获取使用权。因此,此类数据库多见于各院校、研究机构等的图书管理机构的主页上。

  对于历史研究工作者来说,通过数据库快速、及时地获取数字化的相关历史文献资料与相关研究信息,不仅能够提高科研效率,而且可以及时追踪国内外研究最新动向,保证研究成果的质量。显然,数据库是利用现代信息技术全面而又快捷地查询文献资料的法宝,是网络时代进行学术研究应该熟练掌握的研究手段。但是,对于许多史学研究工作者而言,数据库还是一个比较陌生的新生事物。如何充分利用数据库资源进行历史研究,是数字化、网络化时代历史学研究所面临的新课题。

  目前历史学主题数据库还不多见。历史类期刊多散见于各大综合性数据库中。同时,历史学研究对象涉及面广的特性也决定了历史学者必须从其他学科的数据库查寻资料。有文章对史学研究者使用历史类数据库和综合性数据库的情况进行了研究,研究结果表明,历史学者在检索文献时使用最频繁的是综合性数据库,而非历史学数据库。[1](P23-34)

  国内外综合性数据库的数量和种类繁多,本文拟以国内常见综合性数据库为主线,按照史学研究收集资料的步骤,依次论述数据库在历史研究中的应用。

      一、调查课题研究状况

  进行历史研究,首先应调查课题研究现状。正如李剑鸣教授所指出,调查课题研究现状实际上是"论者对自己的课题"作"史学史的研究",回顾"前人成果","妥善处理学术的继承和创新的关系",使读者了解该课题的学术价值。"同时,了解某一领域的学术源流,有利于鉴别关于同一问题的不同见解。"[2](P42-43)这也是国外训练史学工作者时着重强调文献回顾(Literature Review)的原因所在。

  课题研究现状的调查对象一般包括三部分:前人所著书籍、期刊文章以及学术论文。此阶段强调掌握概况,不求全文,搜索对象以文摘目录类为主。

  调查前人所著书籍的传统方法一般是在图书馆按照著者目录、主题目录或书名目录等方式翻查目录卡片。伴随着图书馆的数字化,目录卡片已被馆藏目录数据库所取代。如今,通过上网查找目标图书馆的网址,在其馆藏目录网页上选择相应字段,挑选所需书目,再将检索结果或打印或存盘,无须亲身前往,便可方便快捷地完成此项工作。

  各图书馆所藏书籍数量毕竟有限,WorldCat图书资料数据库为全面调查前人成果提供了可靠途径。WorldCat是OCLC(Online Computer Library Center,联机计算机图书馆中心)(注:OCLC创建于1967年,总部在美国俄亥俄州都伯林,是世界上较大的提供文献信息服务的机构,联合了全球近76个国家和地区36000多个图书馆和教育科研机构,以每年200万种资料的更新速度对外提供服务,现已成为全球最大的联合数据库网络信息服务系统。OCLC的FirstSearch是一个面向最终用户设计的联机检索系统,由几十个子数据库组成。1999年国家教委211工程CALIS工程中心以年订购的方式购买了OCLCFirstSearch基础组(Base Package)的13个数据库的年使用权,提供给211工程的61所院校免费检索。各校师生可在自己的校园网的任一台计算机上应用。13个数据库绝大多数是综合性质的数据库,它们主要涉及工程和技术、工商管理、人文和社会科学、医学、教育、大众文化等领域,还包括国际会议论文、网络资源、世界年鉴等。)为方便研究人员查询资料,收集了世界范围的图书、网络资源和其他资料,并将其制作成了联合目录编目数据库。它是目前全球覆盖面最广、信息收录最全的图书资料目录数据库,包括4,900多万条记录,覆盖了从公元前1000年到现在来自400多种语言的资料,基本反映了世界范围内的图书馆所拥有的资料,适用于外国史学者寻找各时代以及各语种图书资料,是了解某课题世界范围研究成果概况的最佳工具。

  在WorldCat数据库的资料记录中,除著者、题名、出版单位、出版时间等基本情况外,章节目录、馆藏情况和主题链接等是传统书目无法比拟的。通过章节目录列表,读者可对书籍内容一目了然,便于对图书的取舍;通过馆藏情况介绍,读者可了解收藏该图书的图书馆名称、收藏数目及该馆网址;主题链接按照选词、单复数、逻辑关系、标点符号等严格标准编写,只要学者找到一条与自己课题类似的记录,点击主题链接,就可以把所有同类文献找出来。

  数据库为检索期刊文章所带来的影响更具革命性。按照传统的调查方法,彻底收集分散于各期刊中的相关文章信息似乎遥不可及。期刊文摘数据库的出现,使这种状况有了较大改观。目前国内期刊文摘数据库以中西日俄文期刊联合目录数据库最为知名。该库是全国性、多学科、多文种的综合性数据库,能同时揭示300余家成员馆的期刊联合目录和网上外文期刊的目次文摘及部分全文,共收录西文期刊3.9万种、馆藏25万条,日文期刊6千种、馆藏1.3万条,俄文期刊6.6千种、馆藏1.4万条,中文期刊4.5万种、馆藏5万余条。此外,该数据库在2000年增收了连续出版的光盘和3000多种网上电子期刊。该数据库时间跨度大,收录的西文馆藏可追溯至17世纪,收录的日文和俄文馆藏可追溯到18世纪。

  在外文期刊文摘库中,从文献收集的广度、深度和使用的便捷性等方面考察,Web of Science文摘引文数据库无疑是首屈一指的。Web of Science文摘引文数据库是ISI(Institute for Scientific Information美国科技信息所)以科研为目的制作的学术性数据库。它分为三部分:自然科学库SCI(Science Citation Index)、社会科学库SSCI(Social Science Citation Index)和艺术与人文科学库A&HCI(Art & HumanitiesCitation Index)。历史类文献收录在艺术与人文科学库。该库是艺术与人文科学方面期刊文献的多学科的索引光盘,完整地收录了25个学科的1100多种期刊,还包括ISI各个数据库中有关艺术与人文科学方面的其它7000种期刊中的内容。人文科学方面的主题范围包括考古、建筑、艺术、亚洲研究、古典著作、舞蹈、电影、历史、人文、语言学、文学、音乐、哲学、诗歌、广播、宗教、电视和戏剧等。所录文献时间跨度从最新资料可回溯到1945年,可以选择一次检索全部年份、特定年份或最近一期的资料。

  Web of Science的独到之处是具有强大的引用文献情况和被其他文章引用情况的查询功能。在浏览文献时,不但能浏览该文献的出处、文摘、作者通讯地址等信息,而且通过点击"Cited Reference(所引用的文献)",还可调出该文章的参考文献目录,直接点击该文献的某一篇参考文献即可查到该参考文献的记录。这样沿着文献引证关系的路径,一直可以向前追溯查询。这一功能对调查某一课题的脉络、了解前人的研究工作和成果极为有效。同时,"Time Cited(被引次数)"可直接给出引用某文献的所有文献的题录列表。点击列表中任一篇文献篇名或作者,即可查到该引用文献的记录。这一功能对了解相关研究工作的背景和进展,借鉴、渗透相关学科领域的思想和成果提供了最便捷的手段。这种全新的检索功能对于科学研究、文献评价和研究也具有重要价值。此外,点击"Related Records(共同引用一篇或数篇文献的论文,即相关论文)"可轻松查找相关学术文献,同时获取原文摘要。

  查找1945年以前的期刊文摘资料首选ABC-CLIO公司制作的Historical Abstracts(史学文摘数据库)。该库是1450年至今世界历史研究的参考指南。(注:美国史和加拿大史部分未列入此库,收在该公司的America:History and Life(美国:历史与生活)数据库中。)目前收有世界范围的2000余种历史类期刊。

  此外,历史学者还会经常用到Periodicals Contents Index期刊目录索引数据库。该库提供西文过刊的目录索引,收录时间可回溯到1770年,囊括1730余种学术期刊,每条记录提供完整的期刊目录。收录语种有英文、法文、德文、意大利语、西班牙语等多种西文语种。

  数据库在调查学术论文方面也大大拓展了研究人员的视野。学术论文指未经正式发表但拥有一定研究水准的学术性论文。一般包括在专业学术会议上提交的论文和博士、硕士学位论文。这两部分论文虽未发表,水平参差,但却是了解领域内最新国际研究动态的绝佳途径。过去获取会议论文或学位论文仅限于学者所能直接或间接接触到的范围,论文数据库则大大拓展了可收集学术论文的范围。目前国内外有关学术论文的数据库主要有以下几种:

  ProQuest Digital Dissertations(博硕士论文数据库):该库由美国UMI公司出版,以文摘为主,收录了1861年以来欧美1000余所大学的160多万篇学位论文,是目前世界上最大、最具权威性和最广泛使用的学位论文数据库。数据库每年新增博士论文47,000篇、硕士论文12,000篇。其中,1980年以来的博士论文提供350字的文摘,1988年以来的硕士论文提供150字的文摘,1997年以来的部分论文收有全文。

  PROCEEDINGS(会议录索引库):美国科学情报研究所ISI的网络数据库,全称为Web of Science Proceedings,由两大会议录索引组成:ISTP(科学术会议录索引)和ISSHP(社会科学及人文科学会议录索引)。该库所涉及的主题是各种类型的学术会议上所讨论的、比较广泛的主题。该库汇集了世界上最新出版的会议录资料,包括专著、丛书、预印本以及来源于期刊的会议论文,提供了综合、全面、多学科的会议论文资料。

  PAPERSFIRST(国际学术会议论文库):PapersFirst和Proceedings是关联库,它的全名是ProceedingsFirst,包括1993年至今在世界各地举行的各种学术会议、联合会、博览会、专题会、专业会、学术报告会的会议目录表。每条记录包括在某一次会议上提交的论文列表,从中可了解该次活动的概貌。此外,该库还提供了一条检索"大英图书馆资料提供中心"的会议录的途径。

      二、收集文献资料

  收集文献资料旨在收集文献的全文。目前全文数据库的开发刚刚起步,电子手段还不能完全替代纸本书刊。尽管如此,通过全文数据库收集已有的电子图书、全文期刊文章和原始文献,可以方便、快捷地拓展文献资料范围,其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

  电子图书(E-book)也称数字图书,是以数字形式在互联网上出版、发行,读者通过阅读终端进行下载的数字化书籍。从使用的角度来看,电子图书有如下几个主要优点:1、提供动态、多途径和可以随意组配的检索功能,方便、快捷、直观、准确是其特点。读者可以利用单一词汇、相关词汇以及模糊查找等多种检索途径进行检索,几秒钟就可以查出自己所需要的主题资料;2、图书内容可以是文本、图片和声音的综合体,比传统的图书更加直观、生动。3、同一本图书可同时供多人随时使用。用户无须预约或按先来后到借阅书籍,也不必再面对图书已借出或售完的尴尬。

  国外电子图书的制作由于受版权、费用等因素的限制,发展极为有限。一般数字图书馆如Netlibrary和Ebrary的收录数量都只有2、3万册,而且费用令人瞠目。国内享有一定知名度的电子图书网站有中国国家图书馆(http://www.nlc.gov.cn)、中国数字图书馆(http://www.d-library.com.cn)、超星数字图书馆(http://www.pdg.com.cn)等。其中,超星数字图书馆的特色收藏最值得史学界同仁的注意。

  超星数字图书馆具有浏览、检索、在线阅读、下载、入书签、记读书笔记和发表评论等功能。检索结果可存盘、打印。该馆收有全国各大图书馆、各大出版社的全文数字图书52万册。除与历史学相关的书籍之外,其文史资料和档案收藏对史学研究人员最具吸引力。

  超星的文史资料图书馆收录了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编的革命史资料、工商经济史料、人物事件专辑、文史资料选辑、文史通讯、纵横;各地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编的华北、东北、西北、华东、中南、西南等地区的文史资料。

  国家档案文献库收藏有中央档案馆、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的馆藏重要档案文献。内容包括自明清至1995年期间最有权威性的150多万页重要档案文献资料。该库由以下三部分内容组成:

  中国明清史档案文献库:包括康熙朝汉文朱批奏折汇编、雍正朝汉文朱批奏折汇编乾隆朝上谕档、清代档案史料丛编、鸦片战争、中法战争及洋务运动、辛亥革命、历史档案杂志、光绪宣统上谕档。

  民国史档案文献库:包括民国史档案资料汇编、民国史档案资料丛书影印出版物(黄埔军校史稿、临时政府公报、北洋政府公报、南京国民政府外交部公报、立法院公报、汪伪国民政府公报、民国史档案资料。)

  中国革命史档案文献库:包括中共中央综合性文集、中共中央文件选集(1921-1948)建国以来重要文献选编、中共党史资料、中共会议、组织、纪检、宣传、统战工作文集、中华人民共和国法令法规汇编、军事、外交、群众团体、文化、教育、卫生、知识分子、财经、国民经济计划、农业、工业工作文集。

  此外,超星数字图书馆还收有部分考古方面的过刊全文,如《考古》(1959-2000)、《文物》(1959-2000)、《文物参考资料》(1950-1958)、《故宫博物院院刊》(1958-2000)、《考古通讯》(1955-1958)、《博物馆研究》(1982-2000)、《新疆文物》(1990-2000)、《广东文物》(1996-2000)、《革命文物》(1976-1980)、《中华文史论丛》(1979、1982、1985、1989)、《文物天地》(1981-2000)、《文献》(1979-1980)等。

  全文期刊数据库因为能适应人们快速、准确地查找某个主题完整信息的需求而深受用户青睐。由于全文数据库还处于发展的起步阶段,全文期刊数据除个别例外一般只回溯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因此,目前只能作为传统纸本资料的补充资料来源予以使用。

  国内最常见的中文全文期刊数据库当属"人大复印报刊资料"。"人大复印报刊资料"是中国人民大学书报资料中心对国内公开出版的3000余种报刊上的社会科学、人文科学文献,按学科领域或专题进行不同层次的整理加工和编选而形成的系列专题资料。它使分散的学术资料经过精选,实现有序化,是具有较高学术参考价值的全文期刊文献数据库。该数据库以其涵盖面广、信息量大、分类科学、筛选严谨、结构合理完备,成为国内最有权威的具有大型、集中、系统、连续和灵活五大特点的社会科学、人文科学专题文献资料宝库。"人大复印报刊资料"大部分期刊收录的时间可回溯到1994年。

  中国学术期刊全文数据库(China Academic Journal text database,简称CAJ)也是国内较通用的全文库。该库由中国学术期刊电子杂志社开发制作,是我国第一部、也是当今世界上最大的一部集成化全文电子数据库,收录的全文期刊多达5000余种,大多可回溯到1994年。该数据库最显著的特点是除提供篇名、作者、关键词等检索字段外,还可进行引文检索。每一篇来源文章的参考文献都是一篇引文,引文文献亦是数据库中的来源文章。而且,每篇文章所附"相关文献"超文本链接将库中所有与该文章相同主题的文章以列表形式查找出来,同时每条查寻结果又都附带着自己的引文检索和相关文献检索链接,使来自5000种全文电子期刊的文章构成了强大的交互式引文和相关文献检索源。

  此外,检索中国学术期刊全文数据库时还可逐级打开树型的各学科专题目录,由此可以检索到全文数据库中各学科专题包含的所有文章。"二次检索"也是值得一提的功能。所谓"二次检索",即对上次的检索结果进行限定,在检索结果内进行第二次检索,以便缩小检索范围。另外,点击文献的"中文刊名"链接,可得到该期刊本期文献目录,进一步点击文献名,可以打开本期文献全文。

  在国内常见的国外全文数据库中,JSTOR的时间跨度最大。JSTOR全名为JournalStorage,是西文过刊全文数据库,也是这个对过期期刊进行数字化的非营利性机构的名称。与一般的期刊数据库只回溯近十年的期刊明显不同的是,JSTOR所收录的期刊全部从创刊号开始收录,有些过刊的年代甚至可回溯至1665年!不但如此,JSTOR中的所有文章都可进行全文查寻。此外,JSTOR的文献采取影像表现形式,文字清晰,版面和页码标注完全忠实于期刊原样。目前JSTOR的全文库是以政治学、经济学、哲学、历史等人文社会学科主题为中心,兼有一般科学性主题,总计达十几个领域。具体内容包括:

  1、Arts & Sciences Ⅰ Collection人文社会主题一:收录人类学、亚洲学、非裔美国人研究、经济学、生态学、数学、哲学、政治学、教育学、财政、历史、文学、人口统计学、社会学、统计学等15种人文社会学科领域117种学术性期刊全文资料。

  2、Arts & Sciences Ⅱ Collection人文社会主题二:收录非洲研究、拉丁美洲研究、中东研究等新主题的期刊,已经有110种期刊上网。

  JSTOR中所收录的历史类过刊共39种,分别是: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1895-1999);American Quarterly(1949-2002);Annals of the Association of AmericanGeographers(1911-1997);Comparative Studies in Society and History(1958-1997);Economic Geography(1925-1997);Economic History Review(1927-1997);Eighteenth-Century Studies(1967-2002);English Historical Review(1886-1997);Ethnohistory(1954-2002);French Historical Studies(1958-2002);Hispanic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1918-2002);Historical Journal(1958-1997);Cambridge Historical Journal(1923-1957);History and Theory(1960-1998);History of Education Quarterly(1961-1997);History Teacher(1967-1999);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African Historical Studies(1972-1999);AfricanHistorical Studies(1968-1971);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Middle East Studies(1970-1997);Journal of African History(1960-1997);Journal of American History(1964-1999);Mississippi Valley Historical Review(1914-1964);Journal ofBritish Studies(1961-2002);Journal of Contemporary History(1966-1999);Journal of Economic History(1941-1997);Journal of Interdisciplinary History(1970-1997);Journal of Military History(1989-1999);Military Affairs(1941-1988);Journal of the American Military Institute(1939-1940);Journal of theAmerican Military History Foundation(1937-1938);Journal of Modern AfricanStudies(1963-1997);Journal of Modern History(1929-1999);Journal of NegroHistory(1916-1999);Journal of Southern African Studies(1974-1999);Journal of Southern History(1935-1997);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Ideas(1940-2002);Modern China(1975-1999);Past and Present(1952-1997);Renaissance Quarterly(1967-1999);Renaissance News(1948-1966);Reviews in American History(1973-2002);Russian Review(1941-1997);Sixteenth Century Journal(1972-1997);SixteenthCentury Essays and Studies(1970-1971);Speculum(1926-1997);Studies in theRenaissance(1954-1974);Wiliam and Mary Quarterly(1892-2000)。

  除以上列举的历史类39种期刊外,JSTOR还收录有与外国历史相关的亚学、非裔美国人研究、非洲研究、拉丁美洲研究、中东研究等主题的期刊。限于篇幅,此不赘述。

  EBSCO Online也是较有特色的全文数据库。它是EBSCO Publishing公司推出的系列数据库的统称。EBSCO Publishing公司也是一家较大的专门经营纸本期刊、电子期刊、电子文献数据库出版发行业务和信息存储开发的商业性服务机构,成立于1984年,目前全球有超过一万家的图书馆在使用该公司提供的服务。现能提供检索的网络数据库有Academic Search Elite(学术研究精粹数据库)、Business Source Elite(商业资源精粹数据库)、Fact On File等。EBSCO的系统提供了跨库检索功能,用户在使用过程中随时都可以重新选定多个数据库进行检索,其中所包括的主要数据库如下:

  Academic Search Premier(《学术研究之最》,简称ASP):它是世界上最大的跨学科全文数据库,收录了3,600多种全文学术期刊和出版物,其中有2,700多种期刊是专家评定的学术性刊物,内容包括各学术领域,时间可追溯到1975年。

  Academic Search Elite(《学术研究精粹》:收录有关社会科学、人文、综合性科学、教育、多文化等领域的近1,700种全文期刊和近2,900种期刊的索引和文摘。全文最早回溯到1990年,索引和文摘最早回溯到1984年。)

  该数据库的特色在于其检索方式不仅分为初级检索和高级检索两大类,每一类还下设关键词检索(keyword search)、主题检索(subject search)、出版物检索(publications search)和图像检索(Images search)四种方式。其中,出版物检索提供查询、浏览各种库存期刊的服务,并提供刊名、出版商、文摘、全文的收录年限等信息的超文本链接。图像检索可进行特定种类的图像的检索,包括人物、自然科学、地址、历史、地图、旗帜等方面,弥补了其他数据库忽略的图像查询领域的空白。

  EBSCO另外一个别具特色之处是限定检索纯学术期刊(Peer Reviewed Journals(注:所谓"Peer Review"是指为了保证文章的学术水准,期刊编辑部在全国乃至世界范围内聘请文章所涉及学术领域的权威教授或研究人员,对文章进行专家匿名评审的一种选稿方式。评审小组一般由三人组成,分别对文章提出修改和应否发表的意见。编辑部有专人负责与作者联系,转达评审小组的修改意见。评审小组两人以上通过的文章才能发表。))的功能。此检索方式从检索结果中排除了新闻、娱乐杂志等非学术性内容,极大地提高了检准率。

  OCLC的全文数据库WILSONSELECT PLUS所录文章以HTML格式显示,无须使用任何全文阅览器,因此它是传输数据速度最快的外文全文期刊数据库。WILSONSELECT PLUS包括联机全文、索引和摘要记录,收录了从1994年以来的1300多种英文期刊和杂志。

      三、史料文献查寻及其他

  除了电子图书和全文期刊文章数据库,在史学研究中更为重要的原始文献资料数据库也在不断发展中,并在推动史学研究深入发展方面起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首先,数据库为查询原始资料提供了新的便捷途径。国内外档案馆都在创建完善自己的网页,读者通过相应档案馆网页上提供的数据库,就可以直接查询他们的馆藏目录或档案收藏指南。类似WorldCat档案资料索引也可以在瞬间检索到档案收藏线索。

  其次,古籍类全文数据库的迅速发展为高效率地检索、利用中国历史文献提供了条件。"传统的史学研究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发掘史料功夫的较量,而在计算机数据库面前,在关键词确定的前提下,例如弄清楚某件事物历史上最早于什么时候出现,就不能再视为'研究',而只是技术性操作。"[3](P7)在传统研究中,史学家花费了大量的时间来寻章摘句,"区区十数字,而研究者动费一年数月之精力",但"往往所劳甚多,所获甚简,"[4](P90)漏检亦是在所难免。古籍类全文数据库的出现,不仅使彻底、准确检索成为可能,而且还省却了繁重的摘抄工作,"在很大程度上将史学家从这种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让他们去进行更为复杂、更为抽象的理论分析。就某种意义而言,这是史学即将发生的一场革命。"[3](P7)

  随着中文古典文献数字化程度的迅速提高,检索功能很强的中国史类全文数据库不断推陈出新,常见的主要有:二十五史全文数据库(http://www.china-history.com)、汉籍电子文献(http://www.sinica.edu.tw/ftms-bin/ftmsw3)、文渊阁四库全书(http://skqs.unihan.com.cn)、先秦两汉一切传世文献电脑化资料库、魏晋南北朝一切传世文献电脑化资料库、竹简帛书出土文献电脑资料库(http://www.chant.org/scripts/main.asp)、大正新修大藏经(http://ccbs.ntu.edu.tw/cbeta/cbeta.htm)等。有关以上古籍数据库的详细介绍请参阅袁林的"中国古代史研究数字化文献资源与利用"[5]一文。

  再次,数据库的出现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研究外国史时史料不足的问题。如梁启超先生所云:"史料为史之组织细胞,史料不具……则无复史之可言。"[4](P53)对于长期以来困扰于原始文献缺乏的外国史研究来说,已有的相关数据库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原始文献不足的问题。例如,GALE公司工具书资料数据库之一的History ResourceCenter US(美国历史资料中心),就不仅收录有超过30,000篇参考文章,还包括1000多种历史原始资料和选自65种有关美国历史(从前殖民地时代到现在各个历史时期)的专题、事件、人物的全文期刊。该中心还包括了美国科技信息所(Institute forScientific Information)的艺术与人文科学索引库(Arts and Humanities CitationIndex)中180多种历史类期刊的索引。根据史学研究的特点,该库还提供了有史学特色的多种检索路径,如人物检索、主题检索和编年检索等。相信伴随数据库的进一步发展与完善,充分利用数据库进行外国史研究将会大大提高国内的外国史研究水平。

  数据库除能在调查研究现状和收集全文文献方面方便学者的研究外,还会在以下几个方面发挥其特殊作用:

  1.著作在国内外影响。在调查前人研究成果的过程中,研究人员常需要了解某部著作在国内外的影响。数据库为此提供了两条捷径:其一为书评。美国威尔逊公司出版的Book Reviews Digest(注:该库是国家教委CALIS中心购买的13个OCLC Firstsearch基础组数据库之外的产品。目前只有北大图书馆购买了此库的使用权。)便是专门的书评文摘数据库。它收录了专家们就最新出版的英语小说及非文学作品所撰写的书评。这些书评都是图书出版后18个月内在美国、加拿大和英国近100种主要期刊上所发表的评论。其二为被引用次数统计。显而易见,研究成果被引的次数越多,其影响力越大。利用Web of Science中"被引次数(Time Cited)"的特殊检索功能,即可对该成果的被引用次数一目了然。

  2.核对文献引文。在史学研究工作中,核对文献引文不可或缺。无论是书目、文摘数据库,还是全文数据库都可以成为核对文献引文的工具。不过需注意的是,首先应调查该数据库中是否收有所查书籍或刊物。显然,就核对文献引文而言,书目文摘库更为理想。因为书目文摘库收录的文献信息在范围和时间跨度上往往比全文数据库大。利用数据库核对文献引文简便易行,只须根据现有线索键入相应的检索条件,就可依据命中记录提供的信息或补充或修改引文。

  3.查找人物传记资料。在收集材料、解释材料的过程中,史学研究者常为搜索人名或与人名相关的材料费尽周折。GALE公司的工具书数据库Biography Resource Center + The Complete Marquis Who's Who名人传记资料中心为查找人物传记资料提供了方便。此名人传记资料库收录了完整的Marquis Who's Who上百万位人物的传记资料,以及超过250种的期刊全文资料。该数据库操作简单,只需键入人物姓名或姓氏,点击"检索"命令,就可以看到与该人物相关的资料。该库提供的材料详尽而且有深度,包括人物的简历及其他简历收录出版物、关于人物的参考期刊文章(全文)、人物主要作品清单、相关新闻等。

  目前,数据库还处于发展的初级阶段,历史学研究所需要的许多文献资料还没有上网,大多数数据库的书目文摘数据只收集到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全文数据库的数据大都只制作到九十年代。显然,数据库还不能完全取代纸本书籍、期刊文章和文献资料,它所起的作用是有限的。但是,以网络时代信息技术发展之速度,上述缺憾无疑会逐渐得到解决。即使在目前数据库建设尚有待完备的情况下,数据库在扩大研究者视野、补充纸本研究资料方面所起的作用也是不能忽视的。因此,树立利用数据库的意识、掌握利用数据库进行研究的方法,对于历史研究工作者来说,无疑是非常重要的。

      四、数据库文献的注释

  谈到使用数据库文献,必然涉及其注释规范问题。目前国内还没有关于数据库文献注释的成文规范。学界同仁可借鉴国外权威机构为数据库的注释与引用所制定的模式。1991年美国最具权威的三大书目注释格式是MLA(Modern Language Association)、APA(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和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其中,MLA注释格式是美国现代语言学会针对人文类学科及其他相关学科所制定的书目及注释格式。MLA在1999年版的手册中添加了关于注释电子资源的详细规范,是三大格式中调整最快,最符合学者需求的注释体例。因此,本文就以MLA的注释格式为例,介绍数据库的注释格式[6]。

  1.电子图书:

  基本格式:作者.书名.出版地点:出版机构,出版年.订购单位名称,订购单位所在地.获取文献日期<数据库网址>

  例:

  Norman,Richard.The Moral Philosophers.New York:Oxford UP,1998.DukeUniversity Libraries,Durham,NC.14 Aug.2002<http://www.netlibrary.com>.

  2.数据库中的全文文章:

  基本格式:作者."文章题名."期刊题名.卷号.期号(日期):起止页码或总页数.数据库名称.订购单位名称,订购单位所在地.获取日期<数据库网址>.

  例:

  Gomel,Elana."The Plaue of Utopias:Pestilence and the Apocalyptic Body."Twentieth Century Literature 46.4(Winter 2000):405-33.FirstSearchWilsonSelect Plus.Nankai University Library,Tianjin.17 Mar.2003<http://newfirstsearch.oclc.org/>.

  3.网上档案/原始文献:

  基本格式:作者.原始文献名称.出版机构,出版时间.原始文献所属项目名称,项目出版单位.获取文献日期<文献所在网址或数据库网址>

  例:

  Eaton,Seymour.Sermons on Advertising.Seymour Adair Eaton,1907,Emergence of Advertising in America.Rare Books,Manuscript,and Special Collections Lib.,Duke U.23 Aug,2002<http://scriptorium.lib.duke.edu/dynaweb/eaa/databases/printlit/@Generic_BookTextView/1851>.

  收稿日期:2003-07-04

【参考文献】

  [1]Walker,Geraldene and Seven D.Atkinson.Information access in thehumanities:Perils and pitfalls[J].Library Hi-Tech,Vol.9,No.1,1991.

  [2]李剑鸣.在现实关怀与学术追求之间-1989年以来中国美国史研究的成绩和问题[A].胡国成等编.透视美国[C].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2.

  [3]包伟民.论当前计算机信息技术对传统历史学的影响[J].杭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8,(2).

  [4]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M].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96.

  [5]袁林.中国古代史研究数字化文献资源与利用[J].中国史研究动态,2000,(12).

  [6]Gibaldi,Joseph.MLA Handbook for Writers of Research Papers[M].5th ed.New York:MLA,1999.




【作者简介】南开大学 历史学院美国历史与文化研究中心,天津 300071

  罗宣(1970-),女,北京人,历史学博士,南开大学历史学院美国历史与文化研究中心讲师,研究方向为现代中美关系、网络资源与史学等。



出处:史学集刊200304/中国经济读与

- 作者: 青鸟想飞 2005年05月19日, 星期四 12:38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近年来西方汉学清史研究若干范式
近年来西方汉学清史研究若干范式

何 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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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键词] 史学史; 清史; 西方汉学
 
 [摘 要] 西方汉学界近半个世纪的清代历史研究受到三大理论即现代化理论、全球史观和后现代主义的强烈影响,社会学、人类学和政治学等社会科学的概念方法也影响西方汉学家研究清代历史时的选题和解释的路数。西方清史研究先后兴起了五种重要历史编撰范式:现代化理论视野下的晚清史编撰,世界历史与清社会转型研究,中国为中心的清史,清季国家与社会关系研究,后现代式的清史研究。了解西方汉学清史研究近年来发展的脉络有助于我们的清史研究。

  [中图分类号]K092=49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0583-0214(2005)08-0000-10

  Western Writings on Qing History During the Last Fifty Years
  HE Ping
  (History Department,Sichuan University,Chengdu 610064,Sichuan ,China)
  Key Words: historiography; Qing history; western sinology
  Abstract: The essay offers a tentative study of the western writings on Qing history during the last 50 years. It tries to uncover major paradigmatic patterns in their writings and interpretations of the Qing history. The paper puts forward that three major approaches-modernization theory, the global history perspective and postmodernism-have guided their studies in the past. Moreover, social sciences theories and methodologies such as that of anthropology, sociology and politics also help shape their conceptualization of the research topic and the explanatory approaches in their writings. Five paradigmatic trends are discussed: Late Qing in the perspective of modernization theory, world history and Qing’s social transition, China-centered history, state and society, and post-modernist history.


  清代历史由于其与现代的直接传承关系,也由于可以找到大量的原始文献资料,因而成为近半个世纪以来西方汉学研究的重要领域。西方汉学家对清代历史研究题材多样,视角和解释框架复杂,很难用若干简单的范式对汗牛充栋的研究文献进行高度概括的分类。美国汉学家柯文在他那本《在中国发现历史--中国中心观在美国的兴起》书中,尝试区分了近年来美国研究晚清历史的四种范式。这四种范式实际上可以归纳为两种:现代化理论视野下的晚清历史和站在中国内部来撰写的晚清历史。柯文的书写于20世纪80年代初,他对18世纪以前的清代历史研究基本未涉及。在以晚明到清中叶(18世纪)这段时期为研究时段的众多的西方论著中,可以归纳出大约五种重要的分析和编纂历史的框架。 他们是对非精英阶层的研究,对国家与社会关系的研究,结构主义史学,中国与世界的相互影响的研究,资本主义发展问题研究。本文拟在下对这些历史编撰和解释的范式做一总的归纳分类和评述,以期提供一个把握近年来西方汉学清史研究的粗略框架。


  一、现代化理论视野下的晚清历史:发展趋势

  柯文所总结的三种范式,"冲击--反应","传统与近代"以及"帝国主义对中国的控制"都可以归纳为是植根于现代化理论的视野,把晚清的历史主线看作是西方现代性对中国社会传统进行挑战,迫使中国做出反应的过程。这种观点在战后美国汉学的泰斗费正清的著述中最早得到表述,并影响了几代美国汉学家。

  费正清认为中国长期处于隔离状态,没有机会同更优越的文明交流接触,因而滋生文化优越感和"华夏中心主义"(sino-centrism)。文化至上论使中国无论从精神上或是从物质上都不足以在19世纪应付西方列强的挑战。费正清的理论主导了战后美国汉学对清史的解释。[1][2][3]费正清与邓嗣禹合著的《中国对西方之回应》,与美国驻日大使赖肖尔合写的《东亚文明史》,以及克莱德和比尔斯写的《远东:西方冲击与东方回应之历史》是冲击--反应论的代表性著作,在20世纪50和60年代影响巨大。[4][5][6][7] 这些著作突出19世纪晚清那些灾难性的事件:传统的崩溃、经济萧条、政治腐朽、动乱和民生绸蔽,认为这是古老的中国与侵略扩张性的西方接触所推动的。晚清另一些重要事件,农民起义、保守的改革、自强运动乃至革命的风起云涌则体现了古老的帝国对西方冲击做出的反应。

  冲击--反应框架在解读晚清历史时,突出这些事件并着重分析这方面的背景,具有某种合理性,然而它在再现晚清历史时,忽视了广袤的中国内地很少受到西方影响的那些缓慢的社会生活变化,它也看不到19世纪许多思想文化变迁可以追溯自数百年以来的中国历史的内部演化。太平天国起义、同治中兴、清议派和反洋教事件可以被视为是对西方入侵所做出的反应的不同表现形式,但19世纪此起彼伏的骚乱和起义应该说是18世纪以来经济发展停滞,人口剧增,政府解决日益增多的社会问题的能力衰退,农村秩序渐次崩溃的长期积累的效应,西方的冲击间接地对这些事件的爆发产生影响。晚清时,内部的挑战与外部(西方)的挑战相比,其意义也许更为重要,例如帝制的推翻不仅是在西方冲击的影响下,而且也是由于中央政府统治体制僵化,不能适应地方经济和军事力量增强的结果。

  与"冲击--反应"编纂框架相联系的是对西方冲击到来之前的清代中国社会的解读。费正清认为19世纪的中国已表现出马尔萨斯人口经济陷阱的种种迹象。而伊懋可则用"高均衡陷阱"来形容晚清的经济形势。二战后的现代化理论把工业化以前的社会称之为"传统社会",这为西方汉学家解读清代社会提供了概念框架。从费正清、徐中约到李文森都把西方冲击之前的中国社会视为传统社会,认为清代的社会结构,经济制度和政治体制同此前2000年的情况大体一样。未和西方接触以前,中国只发生过传统范围内的变化,而未出现社会制度的质变。只是方的到来开创了中国近代化的历史潮流.

  受现代化理论影响的西方汉学家于是把重构清代中国从传统走向近代的思想文化历程视为己任。英年早逝的美国汉学家李文森写下了他的《儒教中国及其现代命运》三部曲,试图探讨是否有迹象表明"貌似稳定的带传统性的中国社会,无需西方工业主义入侵起催化作用,也能够独立发展为具有科学气质的社会。"[8](54)孔斐力的力作《帝制晚清中国的叛乱及其敌人》提出一个有趣的假设:处在衰亡状态中的清代文化"很可能就要从自身内部生成某种社会与政治组织的新形式。"按照现代化理论,文化价值观的转变,是传统社会向近代社会转变的关键。

  李文森的研究使他发现了19世纪中叶以来中国思想文化精神的若干影响深远的内在矛盾。其中最重要的是"历史与价值"的冲突。19世纪初期的中国社会,无论是精英还是社会大多数人都仍相信中国的文化价值和生活方式天经地义,十分优越。西方现代性的挑战,使他们开始怀疑两千年来确立的文化的有效性,并意识到必须完成一个新的历史使命,向近代社会转变,达到与西方同等的发展水平。而这意味着抛弃重要的中国文化传统,接受西方的文明价值观。长期形成的中国文化中心主义使许多儒教知识分子总想重建与西方对等的心理态势,既使在承认西方物质文明的优越性时,也要在想象中找到在心理上同西方对等的精神依托。中国的近代思想史就表现为两种思潮相互激荡,虚无主义者和激进思想家日益背弃传统,而保守主义者则使传统日益僵化。每一个不能使中国马上达到与西方对等的现代化方策都会受到激进主义者的批判,然后在中国开始新一轮的寻找解决"历史与价值"冲突的方案,直到历史与价值协调,并恢复心灵宁静。

  李文森的解读已超出了晚清历史,而能应用于民国初年以来的中国近现代思想史,包括1919年的东西文化论战,20世纪60年代的文化大革命和80年代兴起的"文化与现代化的讨论"。李文森认为清末许多著名的革新派官僚如曾国藩等人的文化认同发生变化并出现折中主义倾向。[9](pp.54-57)在李文森看来,儒教到19世纪末叶,已丧失客观意义,因为它已和现实脱节,并不再是能对社会起规范作用的意识形态,而退缩为一种伦理理想。尽管当时许多具有传统意识的思想家仍然活着,但曾两千年来作为一种活生生的社会实践思想的儒教已经死亡。

  像芮玛丽和费维恺(Albert Feuerwerker)这样的美国汉学家也认为儒家价值和社会制度阻碍中国适应近代世界。[10]而另一些汉学家如史华慈、鲁道夫夫妇,宣道华和珀金斯等则相信传统文化与近代文化并不是水火不相容。史华慈强调中国文化的延续性,而鲁道夫夫妇则批评那些低估在中国传统社会中有着潜在近代因素的观点。珀金斯(Dwight Perkins)认为19世纪西方冲击之前,中国社会内部已孕育某些和近代经济发展相符的价值观和社会制度.[11] 在张灏眼中晚清中国知识分子沿袭了儒家传统所关切的一套问题来对西方冲击作出回应。狄百瑞相信理学能够成为对现存秩序的一股批判力量。墨子刻断言理学家内心充满一种强烈的、痛苦的困境感,他们的根本目的在于改造自己和社会,西方的方法使他们看到了实现屡遭挫折的变革社会的理想的手段。[12][13][14]这些观点反映了美国汉学界对晚清历史和儒家思想体系的现代意义的不同认知。

  二 世界历史视野下的清代历史:社会转型的失败

  现代化理论视野下对清代历史的解读必然要涉及到一个为什么清代中国不能象西方那样步入工业资本主义的发展道路问题,对中西历史的有意或无意的比较也推动许多学者对此问题进行探讨。早在启蒙时代,亚当·斯密和孟德斯鸠就注意到中国的停滞。19世纪末叶,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对中国的文化传统同发展理性资本主义的关系的问题给与极具理论性的研究。在他看来,中国传统的两个方面阻碍了理性资本主义在中国出现。首先是中国社会政治和经济制度的某些形式和原则,诸如繁杂的税收制度,城市缺少自主独立性,行会制度的长期延续,司法缺乏独立性,宗法主义和帝国官僚的僵化等;其次是涉及到中国儒生士大夫阶层的世界观,例如缺乏人与自然的紧张感,倾向于有理性的适应而不是征服世界,以及从伦理上轻视赚钱的活动等等。

  帕森斯受到韦伯的影响,也认为中国的文化传统价值观阻碍理性资本主义在中国兴起。实际上,现代化理论家都认为非西方社会的传统文化价值阻扰现代化的开展。在帕森斯看来,中国的传统文化在某些方面倾向于理性精神,但这种理性主要表现为实践理性,而缺少形式上的理性化。他认为每一个社会制度要延续,必得发展出各种功能以应付该社会所面临的各种生存问题。现代工业社会是一种高度发展的社会系统,因为她分化出各种复杂的功能,而这些功能在低度发展的社会中则处于未分化的状态。[15]帕森斯把帝制中国放在他的社会演化模式的中间,称之为"历史中间帝国"(the historical intermediate empires),紧随其后的是像古代希腊和罗马这样的"种床"国家(seed-bed),最后是现代西方。

  晚近的西方汉学家是在对中国历史的新认知:即中国社会经济和政府组织相当发达的基础上重新提出这个问题的。围绕这个中心问题进行研究的西方论著中,最有名的是伊懋可(Mark Elvin)的著作《中国历史的模式》。伊懋可认为到宋代,中国的经济与技术进步已演进到掀起一场工业革命的门槛,中国创造了世界上第一个机械化工业体系,水排推动的联动机具从事机械化谷物加工,鼓风炼铁等。发展的势头到元后期消失了。明清两代经济没有质的变化,只有量即规模的扩充。清代中国不能自主发展步入工业资本主义社会恰恰是因为"前现代"的中国过度发达,其技术、市场和运输网络都达到了相当完善的程度,由此使发明节省劳力的机器和其他生产技术的改进都不能导致生产成本和产品价格的大幅度下降,这使得以采用节省劳力的机器为特征的工业革命在晚清没有经济意义。[16]

  在伊懋可看来,18世纪后的中国已陷入他所称的"高均衡陷阱"(high equilibrium trap),只有依靠现代科学技术的投入才能打破这种陷阱,而中国当时不可能发展出自己的现代科学技术体系。伊懋可的"高均衡陷阱"是在高度发达的传统社会中出现的马尔斯人口经济怪圈的变异形式。费正清在更早的一本书中已描述到19世纪初的中国处在马尔萨斯人口经济怪圈的第二阶段,伊懋可以更具理论复杂性和精确性的方式对晚清社会经济的这种现象进行了解读。他的书在1971年发表后,立即在大西洋两岸受到高度关注。伊懋可的《中国历史的模式》是马克斯·韦伯以后对中国历史所作的最具理论性的解读。

  另一位英国历史学家琼斯与伊懋可持相同观点,琼斯也认为宋代中国曾短暂出现现代型的集约性经济增长,当时的人均国民收入是整个中国帝制时代最高的。满清政府的重农轻商政策和人口压力使这样的现代集约性增长未能再出现。[17]

  斯坚雅把中国未能独立演化出工业资本主义归因于中国的经济地理特征和狭隘的行会制度。中国传统社会的经济是市场导向的,但市场还不是那种理性资本主义性质的自由市场。围绕区域性中心城市和附近的小镇是星星点点的规模不等的市场和复杂的物流体系。商人们组建起各种僵硬的行会组织,以垄断手法控制市场,阻碍着商品的自由流通和生产的交换关系的形成。中国传统经济中的乡镇和城市市场迷漫着狭隘的地方主义,不利于资本主义经济的发展。[18]

  李约瑟在他的一篇从科技角度对中国社会性质的解读文章中,看到中央集权的官僚政府对科学技术的促进作用,同时又发现在农业基础上建立起来的官僚同发展商品经济之间的内在矛盾。帝制晚期的中国社会也缺少许多发展资本主义的现代经济制度和手段。[19]

  墨子刻和马若孟对清代经济社会史却有不同的看法,他们力图客观地研究前近代社会向近代社会变迁过程中的连续性与断裂,发现制约清代历史发展的社会制度和结构上的变化的原因。在他们看来,1500年到1800年间经济组织发生重要变革,从而能支撑同期的巨大人口增长。马若孟认为这一时期私营工商业十分活跃,并受到政府更加合理的金融政策的鼓励,还伴随着财产关系和阶级结构的变化,社会等级制度也削弱了。[20][21][22]这些生产和生产关系的变化使中国经济在18世纪支撑3亿多人口。明后半叶以后,区域间的商品交换充分发展起来,东南沿海的盐、糖、水果、茶叶、长江三角洲的丝绸、东北的烟草、绵花、西湖和江西的谷物、景德镇的瓷器、云南的铜、西北和四川的铜、铅、铁、煤、木柴和纸张等等在全国市场上交换。

  马若孟和墨子刻等人的探讨突出了这样一个问题,清代的国家政权和官僚体制是阻碍还是促进中国经济发展。晚近的研究更多注意到国家对经济干预的有限性。国家除管理相当部分的运输、邮道,少数奢侈品的生产,马匹的征用和盐业垄断性经营外,仅局限于收集谷物价格指数,通过兴修水利和调运粮食来应对灾变,平抑粮价。尽管皇室也经商并拥有相当地产,帝制政府主要致力于营造一个更有利的经济氛围。中央政府对水患的治理也是有限的,许多水利工程是由地方社区所组织的。

  明末推行一条鞭赋税制后,(财政部)仍然是一个类似统计局之类的机构,而不是一个对帝国的财政收支负责的部门。清政府推行丁赋,并以交银代替所有的徭役赋税,也未能改变这种情形。18世纪前后,人口剧增后,清庭似乎并未从剧增的人口获取更多税收,而是宣称"永不加税赋"。刘翠容等人的研究表明,17世纪到19世纪中叶,人均税收可能实际上是下降了,而不是增加了。[23]

  这些"新汉学"的研究认为,清政府通过这些举措对人口经济的变迁在体制上做出灵活应对,轻徭薄赋,对货币的生产和流通进行管理,使经济保持稳步发展,臣民的福利得到基本保障。这期间,非农业部门获得发展,财富的分配似乎较前趋平,各种专门社会机构开始分化萌生。所有这一切都是在较少政府干预的情况下取得的,例如明清两代都未根据产量和价格来调节纸币的供应量。这幅图画与我们认为专制政府无所不管,因对社会的发展有支配性影响的传统观点相异。

  与清季现代资本主义难产问题相连的是把清代历史放在世界历史的大框架下来研究的尝试。新汉学的这个研究领域则重于观察中国同世界其他文明的交流与互相影响,它参照中国以外的事件来评价中国内部发生的事件。它不同于结构主义史学,结构主义史学偏重那些跨文化的共同模式,例如出生、死亡和婚姻的社会学模式。在世界历史的大框架下研究清代历史变化探讨在中国的耶稣会士与外界的联络途径,中国如何参与世界贸易,中国与阿拉伯世界的交往,[24][25]中国与欧洲的海上贸易,[26]外国如何影响中国军事和纺织技术的提高,疾病如何从新大陆和欧洲传入中国,[27]新种类的粮食作物如何从美洲传入,[28]以及外国银币的输入等等。[29]

  17世纪外国银币大量流入中国是许多学者感兴趣的题目。阿德希和安特维尔研究了影响欧洲和中国的世界范围内的危机。[30] 17世纪初的这场金融危机的发生是由于从16世纪起不断从日本,欧洲经中亚,西属美洲殖民地经菲律宾输入中国的银币急剧减少。魏菲德估计新大陆生产的半数黄金白银最后流入中国。[31]如此大量贵金属的流入给中国经济产生极大影响,它造成通货膨胀,影响谷物价格,使许多原来的产粮区变为生产出口丝织品的地区。它推进了中国经济的商业化,也使许多区域互相依赖。[32]

  1620年以后,白银的输入急剧减少,在那些主要生产丝绸和其他供出口的商品的地区出现经济萧条。与此同时出现一系列的天灾加剧了经济危机,旱灾和洪涝在全国许多地区发生,继之而起的蝗虫和天花也造成大量人口死亡。明朝庭因派军入朝鲜抵抗日本侵略大量支出,再加上修建王宫和维系人数众多的皇亲国戚的奢侈生活花费巨大,根本无钱赈灾,导致农民起义,城市暴动,政府无法扑灭烽烟四起的骚乱与暴动,最后在农民起义的打击下彻底崩溃。

  把明朝的崩溃放在世界历史的大背景下,认为世界历史运动影响中国是一个新颖的解释。更有趣的是在欧洲同期也发生由经济变化引起社会骚乱而导致政治秩序的危机。尽管难以把晚明的变迁同17世纪欧洲的政治革命相比拟,然而两个地区似乎都受到白银流入的影响。而且这种白银的流向是从墨西哥和南美经欧洲再到中国,在这种世界性的金融运动格局下,中国成为世界历史的一部分。

  十七世纪以后,中国再次繁荣,一些学者探讨中国从危机中迅速复苏的原因,认为17世纪80年代起白银再次流入中国,谷物价格趋于稳定,是中国社会再现繁荣的原因。魏菲德断言正是由于清朝成功地开疆掠土,并能维持臣民小康生活水平,清朝的统治者因而对18世纪期间英帝国在亚洲的扩张视而不见。政治秩序的迅速重建也使他们不再具有远见和采取主动的经济或国防措施。蒙代尔认为中国那时融入世界经济为中国在19世纪的灾难性遭遇拉开序幕。

  蒙代尔从他的导师华伦斯坦的世界体系论框架出发来解释满清中国与世界的碰撞和融合,中国16世纪以后被整合进以西方为中心的世界资本主义体系,成为这个体系的边陲国家,西方中心的霸权和不平等的经济交换被强加在中国头上,由此导致中国现代化的困境。[33] 对麦克唐纳德来说,在中国历史上,边陲地带则成了孕育新的朝代政权的区域,例如满清崛起于东北边陲满州,明朝兴起于元朝的边陲区域江南。[34]

三 站在中国内部来解读清史

  费正清曾经谈到西方汉学有一种由外向内的研究视角转移的趋势。 柯文认为这种趋势在20世纪70年代前后形成 "以中国为中心的"历史编纂模式。其核心观点是认为西方对中国历史发展并不是那么具有决定性意义的,因为中国历史发展有它的内在结构和趋向,许多影响或者支配中国社会发展的力量和趋势在18世纪以前,甚至更早就已形成,并一直发挥作用制约着晚清历史的变迁。

  新汉学流派因而强调站在中国社会内部,关注那些发生在中国的历史事件的主角,他们所生存的环境,愿望和参与历史事件的动机,以此对历史事件做出说明。芮玛丽的《革命中的中国:1900至1913年的第一阶段》[35]即是一例。该书研究了20世纪初中国士绅阶层的财产收入,得出结论认为那时士绅阶层已越来越依靠商业或行政管理来维持生计。中央政府推行扩大自己的行政与经济活动的范围的改革时,侵犯到地方士绅的经济权益, 因此导致辛亥革命爆发. 与革命相联系的一些事件与其说是受西方影响的激进分子对保守的满清政府发动的反抗,还不如说是进行改革的清廷和在维护自己的特权上相当保守的地方上层社会冲突的结果.中央政府收回修建川汉铁路的行动触犯了四川地方士绅的经济和行政管理特权。

  在现代化理论指导下的历史编纂多用中国社会的特殊性质来解释晚清历史,从费正清、李文森到费维恺都是如此。而中国中心论的历史编纂则用事件的历史背景和演变来解释,由此导致出现柯文所说的美国汉学20世纪70年代前后从诉诸文化转向诉诸历史的解释路数的变迁。清代历史中那些长期的趋势受到了关注,魏菲德在他的《帝制晚期中国的冲突与控制》书中,就认为从16世纪中叶到20世纪30年代构成连贯的整体,出现若干横跨四个世纪的历史过程,如长江下游的城市化,区域性贸易网的发展,力役折银,识字率的提高,政府管理工作的商业化等。马若孟则更把明清两代看作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单独的时代。[36][37]

  约瑟夫·弗莱彻(Joseph Fletcher)甚至认为18世纪清疆域扩大一倍和人口的翻番是推动中国仍在进行的近(现)代化转变的根本原因之一。史景迁在他的研究中看到了从明到清士大夫思想气质中存在一种"内在的连贯性",表现在从东林党人到清初的伟大学者如王夫子等都有一种强烈的个性色彩浓厚的对儒教道德理想的追求。在处理周边国家和地区上,满清继承了前朝把外交政策放在内陆的做法,由于满州人在处理亚洲内陆的政治与军事手腕的熟练,他们也把中国控制内陆边陲的能力提高到新的水平,并引起东亚地缘政治的重要变化。[38]

  中国中心论历史编纂模式的另一特征是把中国从空间上划分为较小的单位,以区域或省来研究中国的历史变化。这种研究范式不太注意世界其他国家对中国腹地的影响,而是从中国长期延续的历史、文化、生态和经济环境来观察和解释清代社会历史。史坚雅的两篇《19世纪中国区域城市化》和《中国农村的市场和社会结构》对这股史学潮流的兴起发挥了重要的作用。[39][40]英国汉学家伊懋可在70年代出版的一本书中认为十世纪前后,大运河的修建,再加上在一系列的领域, 如交通运输、金融、农业等领域内的革命,区域经济已被整合, 全国性的市场出现. 史坚雅的研究则勾勒了不同的图景,他认为帝制晚期,没有形成单一完整的全国性商业系统,而是以大城市为中心形成了若干区域性系统;东北、华北、西北、长江上游、长江下游、东南沿海、岭南与云贵。这些区域同大河流域和盆地的地貌学的单位相吻合. 在各个区域,人口与资源集中在以大城市为中心的核心地带。地理状况(利于运输的河流或妨碍交通的山岭)以及技术特别是运输技术的好坏决定着各个区域的面积大小。中国历史上天灾人祸的发生总是区域性的,区域经济也都经历发展与停滞的循环,同朝代的兴衰更迭相一致。[40]留美中国学者冀朝鼎20世纪30年代的一篇博士论文,提出中国存在六大农业经济区域,而台湾著名学者全汉升先生则研究了中国若干大经济区域间的贸易。

  中国为中心的研究范式多利用藏于中国的文献资料,研究所涉及的这些资料往往是以行政区域,省或县来保管的,且多围绕辛亥革命及随后的军阀时期,例如,爱德华·罗兹和玛丽·朗肯研究辛亥革命前后广东、上海和浙江等省市的激进知识分子的活动。[41][42] 美国的许多博士研究生也选择研究各省辛亥革命时期的题材。此外,清代地方上层社会以及政府官吏的地域构成也是以县为单位的研究的重要题材。

  这股史学编撰潮流也关注中国内部那些较少受到外国影响的宗教文化思想发展。例如伊夫林·罗斯基对清朝民众识字率的研究。罗斯基认为清代的启蒙教育成本并不高,晚清的识字率与17世纪的英国相当。[43]韩书瑞和欧大牟通过对白莲教起义的研究揭示了晚清民间宗教与社会动乱之间的关系。两人利用来自当事人的原始资料,教派经典和被俘的起义者的供词构筑了从教派运动内部体验起义的画面。这种方法与英国的文化马克思主义所倡导的社会文化史研究很像似.他们的研究认为起初宗教信仰和宗教活动只是白莲教徒解决生活困惑的意识形态工具。晚清的动乱和灾变印证了关于来世的教义,他们于是在追随神灵去迎接一个新世界的幻想下参与起义。韩书瑞的书栩栩如生地描述了白莲教徒的日常生活和起义经过,白莲教徒多以习武和行医为生,教派组织的纽带多是在师徒关系基础上建立起来的。[44][45]

  中国中心论的清史编纂模式表现出借鉴多种社会科学概念方法的趋势。历史学家们不仅考察历史事件,也研究经济发展过程和社会结构。某些西方学者已经把20世纪70年代以来的西方汉学称为"新汉学",它的特征是运用跨学科的理论方法,并扬弃过去借以解释清代历史的那些概括性标签,例如"官僚专制社会","封建生产方式"和"传统范围内的变革"等。帝制中国不再被看作是一个停滞的社会,甚至帝国中央政府也被认为是一个不断适应地方权力结构变化的机构。研究的题材也由过去的精英阶层和"大传统"转向普通民众和更基本的社会制度。

  四、 清代政治体制中国家与社会的关系的研究

  20世纪70年代以来,大量的西方汉学著作围绕国家与社会的关系的问题来研究清代历史。过去,许多西方汉学家借用诸如"亚细亚生产方式"和"东方专制主义"这样的概念来分析帝制中国社会中的国家与社会的关系,认为中国的政治体制造成了中国的贫弱地位。

  早在20世纪60年代,沃夫拉·姆·伊伯哈德(Wolfram Eberhard)和弗朗兹·麦克(Framz Michael)等就开始抛弃国家与社会的对峙这样简单的概念,尽管国家政权的作用仍是他们历史解释的中心,他们已注意到士绅和地方精英与帝国政治结构的复杂关系。构成社会基层统治阶级的士绅通过其在国家治制度中的不可或缺的作用获得政治影响。他们经由科举考试在官僚机构中获得官职,致仕后以儒家意识形态的名义对皇权的运用进行评议和制衡,而且随着帝国陷入王朝循环的衰退期,士绅的权力特别是对地方税收的控制力增强了。中央集权同地方主义两个对立趋向的此消彼长与王朝衰微和换代息息相关。

  70年代以来,一些汉学家开始深入从地方或民间层次对国家与社会的关系进行研究。贝特(Beattle)和邓纳尔林(Dennerline)等人的著作探讨地方精英的构成及其社会作用,而布鲁克(Brook)和康恩布鲁斯(Kornbluth)等则研究了国家权力如何在地方行使。他们发现宗族,地方学正,商人和佛道僧侣同乡绅有联系,并在一些情况下取代国家政权机构或乡绅的权力。[46][47]

  "新汉学"是以批评以儒家哲学为编纂理论的旧汉学的面貌而出现的。因此它摒弃"儒教史学"过分关注京城的权势人物和宫廷政治的作法,而力图探讨过去未受到注意的,中央权力影响不那么明显的层面,例如外省的经济,边疆的治理和军事防御,社会控制等等。新汉学也受到社会学的影响,它研究的另一重要领域是中央国家机器治理权的合法化,即统治借助中国社会的主流文化传统而合理化的过程。

  国家政权对社会的垄断控制最明显地体现在边防和军事领域,然而晚近的西方汉学同样注意到中央政权在这个领域内的支配性领导的有限性。中国的军事威力似乎取决于他在后勤补给、武器和边防战略诸方面达到的水平。即使像清庭这样的"外族政权",其国防和军事技术也是在向汉族学习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尽管中国在战争的战略策划和军事技术诸方面非常卓越,似乎总是比周边的"蛮族"技高一筹,然而大多数朝代都把武力征服放在和平共处和怀柔政策之后,明朝在相当时间内,似乎对外敌入侵并无准备。中国一般来讲更关注国内的稳定和安康,而不追求武力扩张,只有清庭,特别是乾隆皇帝才热衷于开疆掠土。在他的统治下,清朝的疆域扩展至外蒙和塔里木盆地,尼泊尔、缅甸和越南成为藩属。[48]清以前的各朝(元代除外)的边疆政策是建立在中国汉族的世界秩序的观念框架中。以中国为中心的这个世界是等级制的,周边的缺少高级文化的夷狄或保护国以朝贡的形式表示臣服,天朝也通过怀柔之策,或货物易换的慷慨条件与周边国家友好相处。当夷狄索取过高而得不到满足并进犯边垂时,天朝惩罚性的军事活动便成为必要。中国的边防和外交政策总的来说并不是黩武的。

  现今留传下来的大量清代文献是有关政府对社会的管理及相关事件。随着中国的对外开放,西方汉学家们更多地了解到这些文献,从而把这方面的研究推向深度。令许多汉学者感兴趣的是地方精英在乡村社会控制中的作用。 魏菲德等人认为从16世纪中叶起,科举考试中的竞争变得激烈了。那些通过科举考试致仕的和未能通过科举考试的在地方上形成上层乡绅和下层乡绅两个集团。

  乡绅致仕做官时,行事多以朝庭的利益为准绳,而退休回到故乡,则往往利用自己在官场的影响和地位获取财产,为自己的宗族和地方谋利益,兴办水利、教育和慈善事业。中国乡村的政治生活就是在这两种互相冲突的力量和原则间达到某种平衡的情况下演进的。

  农村的动乱是在多种原因下发生的,并不一定是由灾荒,反抗朝廷,或抗租所引起。在许多情况下是由大姓之间为争水,争地,控制重要交通运输线和市场而发生械斗扩大化造成的。约翰·威尔斯认为从明末开始,中国农村出现某种武装化过程,明朝的崩溃和清军的入侵带来的危机感使乡村行政组织和社团发生变化。在江南,过去存在的各种准军事组织,例如防盗匪和守护庄稼自保组织,团练等同乡绅和普通民众一起合为一支地方自保武装。[49]

  城市里的骚乱也是多种原因,例如抗税,抗议官员腐败和滥用职权,反对某项官方法令等。20世纪70年代以来,新汉学试图探讨把乡绅和普通民众维系在一起的那些结构性力量。他们认为中央政府正是在这种制度结构框架内建立起对民众的统治。

  帝制时代国家对社会的统治程度是一个引起很大关注并争议颇大的问题。威特法格尔的名著《东方专制主义》认为帝制中国君权是不受节制的,皇帝及权臣亲信牢牢控制着行政官僚机构,严密防范任何集团对皇权的挑战。魏特法格尔的观点受到广泛的批评,日本汉学家Nalto Konan 与魏特法格尔相同的观点却被美国和法国的汉学泰斗,例如费正清和吉奎斯·格尔里特(Jacqnes Gernet)等人所接受。Nalto认为唐下半叶贵族势力的削弱,中国的政治权力结构关系发生变化。宋以降,皇权加强,行政官僚系统,特别是首辅的权力衰退,到明清,官僚士大夫们变成皇帝的奴仆,丧失了合法的权力来质疑君命的合理性。[50]

  20世纪80年代黄仁宇的著作修正了这种过于简单的看法。黄根据《明实录》,特别是其中有关万历朝时期皇帝与官僚的纠纷,勾勒了官僚是真正的统治者,而皇帝只不过是官僚集团手中的工具这样一幅图景。晚近的研究更多把国家看作是一个管理调节机构,一个使中国传统社会和政治秩序合法化的工具。[51]

  国家通过教育和科举考试在意识形态上控制社会是许多汉学著作研究的重要题材。教育在传播儒家意识形态方面有着特殊作用。历朝几乎都把教会学生正确理解儒家经典作为教育的主要内容。查费在1985年出版的书中认为宋代所主要关心的是通过标准的科举考试找到道德品质合格的儒生担任公职。南宋时官方学校同民间书院已出现教学目的的分叉,前者为科举考试作准备,后者在追求真知。强调达到个人道德的完善的理学的兴起预示官办学校的衰落。[52]受教育和赴京应试的昂贵费用使之成为少部分人的特权,宋以后,教育机会增多了,私立书院成为保存和传播儒教精髓的中心和持不同政见者的会所。至元代, 进书院读书是儒生在异族统治下的一种很实际的应对举措。明代,书院的重要性增强,而科举考试的质量则下降了,考试的范围已不再是五经必考。在清代,满清统治者为了把汉族儒生整合进官方政治主流,并为官僚行政机构鳞选人材,发展了教育。[53][54]

  明末清初改朝换代时,士大夫忠诚问题也是一个重要题材。海格尔(John Haeger)认为在中国,忠诚是一个社会交往方面的德行,它守护着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到后来对国家的忠诚同无条件的忠君连在一起。斯特鲁菲在她的两本书中,研究了明遗臣和士大夫对满清招降入仕的反应。明末儒生的妥协程度与儒生的年龄相关。黄宗羲和顾炎武拒绝为官清庭,却鼓励儿子到清政府任职。魏菲德的著作考察了不同地区明臣和儒生对清朝的反应,提示了儒生相当复杂的选择:投降、合作、自杀、抵抗和退隐山林等等。[55][56]

  皇帝如何通过操控带有宗教意义的仪式和典礼来表现自己的正统合法性也是不少学者的研究题材。纽奇姆和热托对国家宗教仪式的界定以及它在朝庭内外的意义进行了探讨。[57][58]每一个朝代都借助一套国家宗教仪式和典礼来强化社会政治秩序。威尔士研究了从汉代至清代的国家仪式的内容,他认为这些仪式表达了国家在土地和农业生产、家庭、上下级政治关系以及宇宙和谐等方面的观念和意愿。[59]

  清初的统治者如何使自己成为儒教国家的开国之君的合法化过程也成为不少汉学家的研究题材。亚当·雷研究了多尔衮摄政时期,如何在汉族监察御史(cencor)的建议下巩固新政权,钳制腐败。克斯勒和斯宾塞等人则探讨了康熙皇帝14岁亲政,逮捕摄政鳌拜,镇压三藩,收复台湾,抗击俄国和外蒙古,把权力集中于自己手中的过程。费希尔和费维恺描述了雍正皇帝推行密折,让官员直接向皇帝密报官场是非,改革八旗制度,斥责歧视汉族官员的言行,他们认为雍正的这些举措有助于消除官僚的政争。[60][61][62]

五 后现代视野下的清代社会历史

  后现代主义是一个复杂的思想潮流,20世纪90年代起对西方汉学产生影响。何伟亚的《怀柔远人:清代的宾礼与1793年马嘎尔尼使华》是最为著名的一本。该书被称为是"后现代主义的批判性产物",把"后现代式的解释与新的档案材料"结合起来,使马嘎尔尼使团访华事件呈现一种全新的诠释。[63] 后现代主义受到结构主义的影响,它以关心受到压迫的,卑微的社会阶层和非主流文化现象而著称。后现代主义新汉学偏离过分关注精英和上层政治生活的旧汉学,试图把过去受到忽视的下层普通人物纳入新历史编纂的视野。不仅是从事农耕的农民、商人、市民、工匠、店员、妇女、佃农、奴仆和少数民族都成为新汉学的历史编纂题材。他们的生活在汉学家研究特殊的历史事件,影响深远的政治经济和生态变迁中被加以认真的对待。

  精英阶层的内涵也被扩大,从旧历史编纂所属意的儒生士大夫和政府官员到包括所有能够参与政治运作的人,握有重兵的将领、富商和宗教界上层人物等。许多情况下,精英和下层的区分存在界定的困难。"中国下层的历史"有两种编纂的趋向:一是研究下层人员政治经济上遭压迫的状况;二是研究他们在中国经济的发展中的作用。前者特别关注中国社会中的所谓贱民,包括陕西和山西省的从事音乐的家庭,广东省的船民等等。这些受到歧视的人户籍注入另册,不能参与科举考试,与一般臣民相比,权利受到更多限制。

  汉学家们试图在各地找到这些贱民,对他们的生活加以描述。柯尔关注在绍兴的贱民, 安维尔利探讨长江上游等地的棚民。[64][65] 农奴成为不少汉学家的研究对象,温思研究了唐至清代农奴在农业生产中的地位以及与其他农民如佃农和短工的区别。[66]伊懋可受到具有马克思主义倾向的日本东京汉学派的影响,认为从宋至明大多数中国农民的经济地位同农奴不相上下。东京学派否认自唐朝贵族衰落以才取士的科举制实行以后,中国社会的等级划分已不太严格的观点。

  许多西方汉学家认为在农民的地位和农村的土地关系上16世纪是个转折点。大量种植经济作物引起的农业的商业化,新型的农业管理和土地所有制,乡村手工业的蓬勃使明末以来中国社会经济结构发生转变。[67] 农业的变化伴随工场手工业的产业专门化,市场和商业活动的扩张,以及新的契约关系的出现。[68]

  妇史的研究也是后现代主义新汉学的一个重要领域,西方汉学家所探讨的对像不仅限于下层妇女的生活,也包括官庭仕女、上层阶层的女性,她们如何操持家务,她们的情感世界和文化程度。[69]伊懋可和曼认为随着妇女的品德越来越成为道学家们关心的问题,妇女的地位趋于恶化。瓦蒂纳的研究显示一段时间内,要求寡妇守寡甚至殉葬的社会压力增大了。[70][71][72]在研究妇女史和其他下层人民的历史时,出现的一个问题是所依据的文献史料大多是精英阶层的撰写出来,其中充满了对妇女和下层人民的偏见。

  后现代主义也从结构主义的观点来研究清代社会文化和经济生活的某个特殊的层面和某一特定地区。新汉学的结构主义流派并未提出或运用特定的哲学和历史解释理论。在方法论上,他们受到计量史学的影响,研究的范围从俗文化到人口模式,非常宽广,他们不太注意历史事件的细节,而专注于分析在中国某一历史现象的结构和内部的机制。他们所关注的不是历史事件的具体性及原因。结构主义新汉学把中国历史看作是一个多层次的立体主义绘画,关注每一个主体的内部关系,而不是它们之间的外部联系。这样的观点使他们能够跨越朝代,较为全面地研究某一现象,例如气候、疾病的传播、营养、食物供给、识字率、儿童的福利等等。[73][74]

  这些研究不仅在中国各个地区之间进行比较,而且都运用数量化的研究手段。历史人口学问题吸引了许多学者的注意力。学者们对18世纪人口剧增的原因争论不休,认为人口的增长到19世纪超过了中国耕地能够支撑的限度。一些学者研究特定地区和时期的人口问题、节育措施和迁涉等等。[75][76]詹姆斯·李等学者探讨了食物供给状况与人口增加的长期模式,并通过赈灾款项来估算人口数字。刘翠蓉把全国范围内人口的增长与人均消费水平联系起来。[77]

  结构主义史学不仅看到中国社会的地域性的空间结构,同时把清代中国社会视为由若干社会层次组合的等级结构。它研究中央政府的权势人物和省级统治人物、总督和巡抚,他们的政治行动及其影响,震动全国的历史事件,声望超出地方的思想文化界人物等等。它也研究在政治体制基层提供实际领导的人物,如士绅,土豪,宗教专职人员等。

  结语

  西方学术界对中国历史的研究近半个世纪以来发生了至少两个方面的重要变化。首先,汉学研究的重阵从早期的荷兰、法国、英国转移到现在的美国。这是同西方世界中政治、经济和学术中心的向美漂移相一致。美国高等教育的发达,科研人员的众多使她在汉学领域具有理所当然的规模优势。二战后在中国周边进行的两次战争也促使中国研究在美国受到重视。第二,近半个世纪以来,以美国领衔的西方汉学研究经历了研究范式的若干重要变迁,从二战后以西方现代化理论为解释框架的中国历史研究,到以中国为中心的历史编纂,再到70年代以来的"新汉学"和近两年来的后现代主义诠释。这些变化固然反映了西方学术重视推陈出新的传统,也是由于研究者们在汉语的能力上受到更好的训练,近年来西方思想学术的时代潮流对汉学研究这一特殊领域的影响也是重要原因。

  近十多年来,我国的清史研究工作取得的巨大进步,在一定意义上是我国学者注重对史料文献的实证解读的学术传统同运用(国外)现代社会科学的新概念和新方法相结合的产物。这种进步也折射出近十多年来我国高等学校历史教学的发展,以及中国史学同西方史学对话所带来的益处。本文所提到的这些理论、范式、概念和方法的运用在我国清史研究中并不是罕见的,然而,系统了解西方汉学清史研究的具体成果仍然是必要的。本文的目的就是要为我国历史学家对西方汉学清史研究已十分广泛的了解再提供一个有关其发展的总的框架的说法。

  [收稿日期]2004-03-18
  [作者简介] 何 平 (1949- ) ,男,四川成都人,牛津大学历史学博士, 四川大学教授,首都师范大学特聘教授,主要从事史学理论和中西历史的比较研究。
  [责任编辑 龙 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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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将发表于《史学月刊》2005年第8期,《史学评论网》首发,2005-5-10 )

- 作者: 青鸟想飞 2005年05月18日, 星期三 12:58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中国封建社会和现代化(1)
 

中国封建社会和现代化

 傅衣凌    原载《傅衣凌治史五十年文编》,中国经济史论坛校

傅衣凌

 

(原载香港《抖擞》第38期,1980年5月。)

 

 

    ①:这是傅衣凌先生访美期间,在一次座谈会上的发言录音稿,后经范寒山先生整理,发表于香港《抖擞》杂志第38期。

 

 

(一)

 

    主持:今天是一个非正式的座谈会。我们很高兴能够请到傅衣凌先生来跟我们讲一下同中国封建社会有关的问题,比如: 

    一、中国封建社会的定义和性质;   

    二、中国封建社会同欧洲和日本的封建社会的不同之点;

    三、我们通常所谓的封建遗毒和封建包袱,在今天的中国社会以甚么形式表现,它们同过去的中国封建社会有甚么经济上、政治上、文化上和社会上的关系。   

    这都是大家今天所关心的问题。除了傅先生对这三个问题作扼要的介绍之外,我们也可以就这三个问题,或有关问题提出问题,请傅先生替我们解答,当然,我们也可以对傅先生的谈话内容发表个人看法,或提出补充意见。   

    希望通过今天的讨论,能够使我们今天中国社会所面临的大堆问题有一个比较深刻的认识,以及对将来怎么办有所启发、有所帮助。   

    还有,我们很高兴王浩先生也能够赶来参加今天的座谈会,这将使我们讨论的内容更加充实。

    现在就请傅先生先给我们讲点背景知识,然后我们再进行讨论。

 

 (二)

 

    傅衣凌先生;今天,我没有什么准备。主要是同大家见见面。交换一些看法。

    这次我个人来到美国,差不多已经有两个多月了。谈的问题,一大半都涉及到中国封建社会。来美之前,有一位在加拿大的朋友写信给我说,你对封建社会的看法,在美国那边恐怕不易为人接受,这点你必须做好准备。不过,我们既然是谈学术问题,最好还是按照自己的看法来谈,来相互交换意见。   

    “封建”这个名词,早在中国周朝就已使用了,如“封建诸侯”等。但是。现代历史科学上所谓的“封建”,根据我的了解,周代的分封制度和欧洲,日本所谓的封建社会是不大一样的。因为周代的封建制度,主要是从政治立场来考虑的,比如“分封诸侯,以藩屏周”,来保卫周天子。但是,欧洲中古的封建制度,不仅具有政治上的意义,还具有经济上和文化上的意义。

    中国使用“封建社会”这个名词,我想最早是在二十年代,还是从日本那边翻译过来的。后来到1927、1928年大革命以后,由于“中国社会史论战”,关于封社会的争论就更多了。当时,关于中国社会的性质有各种各样的说法,有人主张中国的封建社会到周朝为止,秦以后不再是一个封建社会,有人主张此后的中国社会是个士大夫社会,有的主张是商业资本主义社会……等。到底秦以后的中国是个什么社会,大家好像是在猜谜一样,得不到一致同意的结论。

    后来又经过了“农村社会性质论战”,经过大家反覆研究,大体上认为封建社会主要是从生产关系上来看。换句话说,地主阶级占有生产资料,农民不占有生产资料。在这种基础上,地主和农民通过这种土地占有关系所产生的生产关系,叫做封建关系。这种封建社会,其经济特徵是以自然经济为主体,就是以自给自足的经济为主体。这时虽然有商业活动,但只能算是地主经济的补充而已。

    这里牵涉到中国社会的历史分期问题。到底中国封建社会始於何时?这个问题,现在国内史学界的意见很不一致。从二十年代起到现在七十年代为止,还是没有定说。比如,去年在长春召开一次关于中国历史分期问题的讨论会,会上大家意见很多,有的主张中国的封建社会从西周开始,即赞成范文澜的主张,有的主张在春秋战国之交,这是郭沫若的见解,有的主张始于秦汉时代,有的主张始于东汉,还有人主张始于魏晋南北朝,如尚钺、何兹全等。总之,这个问题到今天还没有解决。

    我个人认为,中国的封建社会同马克思所讲的欧洲和日本的所谓“纯粹的封建社会”不同。因此,我将中国的封建社会分为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始于西周,终于春秋战国,叫做领主制的封建社会,秦汉以后为第二个阶段,是一种地主制的封建社会。从政治权力方面来看,前一个阶段是以地方分权为主的封建社会,后一个阶段是以中央集权制为主的封建社会,政权操于各地地主之手。比如《史记》里所说的“武断乡曲”,就是指这些人,也就是所谓的“土豪劣绅”,地主经济就这样一直发展下去,直到清代鸦片战争前后才没落,但是,甚至在解放之前,还存在着这类地主。

    不过需要说明的是,秦汉以后,虽然政治上是中央集权制,但经济上还是地方分权制,换句话说,各个地区还是一种自给自足的经济。名义上受命于中央,实际上自己可以作主,所谓“天高皇帝远”,就是指的这种现象。在这种地方分权制度之下,土豪、士绅是地方上的主要政治和社会力量。

    因此,我把秦汉以后的地主分成两类:一类为身份性的地主,这类地主享有特权,如豪门世家和贵族;另一类为非身份性的地主,同特权无关。但是这两类人,在中国封建社会并非绝对统一。隋唐以后,通过科举制度、捐纳制度等来选拔人才,因而使

封建社会上各个阶层中的优秀人物都能加入政府。这种人物在社会上起了一定的影响力,这是中国封建社会能够长期存在的主要原因之一。尽管发生大规模的农民战争,这种封建社会还能够延续下去。基于这一原因,我主张中国的封建社会是一种弹性的封建社会,同欧洲和日本的纯粹封建社会不同。后者是以庄园土地制为基础,有土地就一定有特权,没有特权就没有土地,而在中国的封建社会,商人、农人都可以买地,甚至社会最下层的贱民,只要有钱也可以买地,这显示身份制与经济权有分离的现象。

    此外,在地主经济之下,中央政府不仅通过国家机器如政权、法令等来统治农民,更重要的是,通过地方上的乡族势力如大家族或有名望的人物来统治农民。这种乡族势力使中国封建社会变得非常坚韧,不易摇动根本。乡族势力在地方上办理义庄、义田、义学,类似现在的慈善事业和社会保险,可以发挥缓和阶级分化的作用,使阶级矛盾不大容易激化。所以,中国封建社会时期的阶级关系,不像欧洲中古时期那样的不可调和,比如,在中国,封建地主和农民是可以互相转换的,但是在欧洲,封建领主和农民截然对立,是不可以相互转换的。不过,地主与农民相互转换的这个规律,目前还是个大问题,有待探索。

    这种通过占有土地取得权力的封建关系,今天虽然被摧毁了,但其残余的影响力还是相当的大。比如,目前国内所讲的特权制度、走后门、搞关系等现象,我看都或多或少地和旧的封建残余有一定的关联。因此,为了搞好四个现代化,我们应该深入研究一下同中国封建社会有关的各种问题。

今天,我就讲到这里,主要还是让大家来讨论,我很想听听你们在国外的人对这个问题的意见。

- 作者: 青鸟想飞 2005年05月10日, 星期二 12:04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中国封建社会和现代化(2)

(三)封建社会的所有制与生产关系

 

    问:所有制究竟是指什么?所有制和生产关系之间有什么关系?

    答;就封建社会而言,所有制特别是指土地私有制,是和生产关系结合在一起的。这种看法,是解放以后受斯大林的影响。斯大林在《苏联社会主义问题》里说,封建社会的基础是封建土地所有制。但是,这种看法究竟接受多大程度,作为学术问题还是可以讨论的。   

    问:过去的乡绅,有的不见得拥有很多土地,甚至几乎没有土地,可照样享有特权、享有各种各样的特殊地位,具有与众不同的身份,这是什么原因?

    答:关于这个问题,我想举一个个人亲自体验过的经验来说明。   

    土改时期,我曾参加福建省惠安县的土改运动。我看到有一个乡村,都姓蒋,蒋介石的“蒋”,以打石头为业。全国各地,以打石头为业的差不多都姓蒋(听众:怪不得蒋介石的名字叫“介石”)。这个村庄,土地有限,大家知道,沿海一带,人多地少。那里的乡绅,后来乡里所谓的“恶霸”,占有的土地虽然很少,可是在乡里很有势力。这种人在乡里是恶霸,在城市里就成为工头,用石头做生意。这种情况在过去的中国相当普遍。

    还有,在惠安做生意,通常全乡全族都从商。他们的领导人物,在城市里头成为商界很有权势的领袖,在乡里头则为族长。由此可见,我们研究中国阶级关系时,不能单从土地所有制来看,还要从其他方面来看。

    问:这是不是说阶级关系同土地所有制并没有必然的关系?

    答:中国封建社会的代理人物,有的时候是占有土地的,有的时候又不一定占有土地。他们通过乡族势力运用其影响力。但是,这些人,归根结蒂还是有土地的,因为他们原来是一介平民。后来握有势力,就可占有土地。由此可见身份的流动性非常之大。

    问:这是不是说,他们做生意发了财,有钱有势以后再去买地?

    答:对的,有了势力就有钱,有了钱就去占有土地。

    问:这使我联想到现在国内的一些干部,享有各种各样的特权。他们也没有土地,但有权势,因此享有支配国家财富的特权。这种现象是不是可以和你刚才所说的封建社会的特权现象联系起来讨论?

    答:这个问题牵涉的因素很多,很复杂,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讲得清楚的。

    问:刚才你将中国封建社会分为领主封建社会和地主封建社会两种,而领主的封建社会包括西周、东周和春秋战国。郭(沫若)老所说的奴隶社会也包括这段时期,这是不是表示傅先生同郭老对中国上古史分期有不同的看法?

    答:一般来说,中国上古史是奴隶社会,中古是农奴社会。所谓佃农,基本上还是农奴。日本学者宫琦市定,曾经写过一篇有名的文章叫“从部曲到佃户”。在这篇文章里,他主张中国封建社会的分界线为唐宋之间,即唐宋以前和唐宋以后为两个截然不同的阶段。在他看来,部曲就是奴隶,而佃户是比较自由的,可以买土地,享有佃权。这同欧洲封建时期的农奴不一样,他们如果逃跑,领主可以将他们抓回来。但中国的农民很早就有自由,如中国所谓的流民,一遇到动乱,农民便从北方大批移向南方。

    问:中国古代的商人阶级或市民阶级,为甚么不能够在中国历史上占据重要地位?我们知道,推动中国历史前进的阶级斗争,主要是地主阶级和农民阶级的斗争,不是地主阶级与商人阶级的斗争。另外,从比较观点来看,在欧洲的中世纪末期出现了中产阶级,这个阶级同地主阶级斗争,结果赢得胜利,建立了资本主义社会秩序,而在近代中国,市民阶级或商人阶级一直很弱,无力对抗地主阶级,这也许是近代中国社会迟迟无法过渡到资本主义社会的主要原因。我想听听傅先生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和分析。

    答:关于这个问题,我个人的看法是,中国的商业资本,从先秦到近代都一直存在。伹为什么不能进一步发展,原因很多,也很复杂。

    中国历史发展的一个主要特点是早熟而不成熟。之所以早熟,这是因为中国早在两千年前已是一个大统一的国家,而欧洲直到中国封建社会后期才成为大统一的国家。但实现中国统一的是地主阶级如秦始皇,不像在欧洲,实现国家统一的是资产阶级。因为领导统一的人物不是资产阶级,所以这个大统一国家不可能向资本主义社会过渡。秦以后各代,直到清代都是如此,所以中国封建社会的发展只能在地主阶级里头兜圈子。

    其次,中国封建时期,科学、技术、文化等都已有高度发展,例如四大发明(火药、指南针、印刷术、纸)在欧洲都起了很大的作用。马克思说:“火药、罗盘针、印刷术——这是预兆资产阶级社会到来的三项伟大发明。火药把骑士阶层炸得粉碎,罗盘针打开了世界市场,并建立为殖民地,而印刷术都变成新教的工具,并且一般地说,变成科学复兴的手段,变成制造精神发展的必要前提的最强大的推动力。”但是,在中国,这四大发明却像鲁迅所说的:“外国用火药造子弹御敌,中国却用它做爆竹敬神,外国用罗盘航海,中国却用它来看风水。”为甚么会这样呢?为甚么在中国没有能够像欧洲一样,将火药和罗盘针的功用发挥出来呢?这个问题值得我们仔细研究。

    还有,中国农民很早可以离开土地,在欧洲则被冻结在土地上面,在日本也是一样,不能自由离地。在这种情况下,中国农民表面上看起来有自由,实际上很不自由。因为中国地主阶级统治农民的方法,除了有形的法令规章之外,在乡村里头还有一种特殊的头领,用来束缚农民。

    中国没有像欧洲那样严密的行会制度,家族制度取代了行会制度的作用,它把许多生产秘密保护起来,不泄露给家族以外的人,例如中国的医生、工匠等,把工艺和知识传给儿子不传给女儿,因为女儿出嫁后会把这些秘密带走,泄露给她丈夫的家族。由于这类原因,中国许多科学发明、工艺技术,都无法发扬光大,

甚至失传。所以,中国科学文化的发展常常出现中断现象。例如有名的科学家祖冲之的发明,到了唐代就消失了。又如明末的《天工开物》,到了清代康熙以后,这本书失传了。现在我们所看到的《天工开物》,是从日文翻译过来的。

    在生产方面,也是如此。中国资本主义在清明两代都有相当的发展,都没进一步发展。所以中国历史的特点是既早熟又不成熟。这使中国城市里头的商人阶级,或所谓的中产阶级无法成为一股独立的力量。商人阶级同地主阶级的关系很密切,例如山西商人、洞庭商人、徽州商人、广东商人等,这些商人,都是以一个乡、一个族为单位。在美国的华侨社会也是如此,例如唐人街的台山人很多,我估计台山人的领袖可能就是他们的族长、乡长,但在这里却成为华埠商界的领袖。由此可见,中国的商人,无法独立存在,必须依附地主阶级。

    至于农民阶级,虽然可以发动大规模农民战争,但因为农民是小生产者,所以眼光狭小,所以看到的就是他所耕种的几亩地、几头牛,没有远大的眼光。所以农民战争一起来之后,不是奢侈、浪费,就是把古往今来历史上的生产经验和历史文物都破坏无遗。马克思说过东方的城市,不断地兴起但也不断的没落,就是指的这种现象。

    在这种情形下,中国的中产阶级既受到地主阶级的控制又受到农民阶级的破坏,所以它的发展得不到保障。关于这点我再说明一下。中国有过中产阶级,例如明代沿海的海盗郑芝龙,就是代表沿海一批的中产阶级。他们从海外贸易活动积累了大量资金,但在国内无法发展,只有买大量土地。有一本关于郑芝龙的书说,郑芝龙在广东、福建大买土地。于此可见,中国的商业资本虽然发展得很早,但最后必然和官僚资本或土地资本结合起来。这种现象,从鸦片战争到解放前一直存在。

    问:根本原因究竟在那里?

    答:我看主要原因,从生产关系方面来看,地主阶级牢牢地掌握经济和政治大权,农民深受压迫,而中产阶级又不像欧洲、日本一样,可以不受地主阶级控制。在中国,市镇实际上受地主阶级控制,如上海的闵行,就是姓闵的族人开办的。可见中国家族的势力很大很大。

    问:傅先生所谓的“早熟”究竟是什么意思?

    答:我的意思是,一些历史现象,应该在封建社会后期出现,但在中国,却在封建社会早期就出现了。比如,一般而言,封建社会时期,土地不可以买卖,如在欧洲和日本就是这样的,但在中国,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尤其是战国时期,土地买卖已经普遍实行了。所以,我把这种现象叫做“早熟”。  

    问:为什么这种现象,要用其他社会作为旁证说它们是早熟,而不根据中国历史本身的规律,将这种现象看成是中国封建社会的特征?   

    答:这是因为中国史学界主要还是按照马克思所说的五种生产关系来研究中国历史。为了找出阻碍中国社会从封建社会转化到资本主义社会的因素。我们将中国社会同欧洲社会和日本社会比较。但这绝不是说我们可以生搬硬套,而是在从比较研究中找出中国社会发展本身的特点。早熟就是中国封建社会的一个特点。

    问:是不是中国封建社会的早熟妨碍了它的成熟?

    答:是的。太早熟了,以致力量不集中。从近代来讲,日本德川幕府锁国两三百年,对日本未尝不是好事,因为力量在国内可以集中。而中国清代锁国,由于地方太大,国内市场无法扩大,中产阶级无法进一步发展。中产阶级完全听命于中央,自己没有财产权,政府很容易没收他们的财产。但在日本德川幕府后期,中产阶级势力很大,比如爱市地方的商人“一怒而诸侯惧”,在中国情形正好相反,“大吏一怒而商人惧”。

    问:中国封建社会的生产关系似乎几千年都没有什么重大突破,这几千年来生产关系与生产力之间到底有没有矛盾?

    答:矛盾是经常有的,但也有相对的安定期,在安定时期,文明就有很大的发展,否则不会出现汉唐的文明,明清的文明。问题在于,中国社会的发展不要求打破这种生产关系,而是通过各种方式保留原来的生产关系。   

    问:究竟运用什么方法保留这些关系?造成中国社会长期停滞的手段和方法,跟欧洲和日本比较,最大的不同点是什么?

    答:我认为,这个问题还是应该从土地关系方面去找答案。另外,在思想方面也起了一定的控制作用。孔子的道德伦理规范就是有力的思想控制工具,比如儒家思想反对造反,严格规限下级绝对服从上级等。过去的中国,常给人一种乱的感觉,实际上所谓乱还不是一种大乱,而且只限定几个地方。中国有句话说,“天下可传檄而定”。换句话说,如果获得各地地主阶级的支持拥护,就可以得到天下,就可以使天下恢复安定。这样看来,无需打破生产关系,只要作出适当调整就可以巩固政权了。

    清官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有人把清官捧得很高,当然清官应该肯定,因为他们毕竟替人民做了些好事,但清官也在巩固封建统治方面起了很大的作用。

    问:那么,在相对不稳定的时期,文明是不是也相对地比较不发达?

    答;不尽如此,有时也能获得很大发展。例如明代市民文化就是这样的,当时的思想家、小说家、文艺人才辈出,如李卓吾、汤显祖、顾炎武等都生在那个社会动乱时代。两宋受辽金侵略,但两宋文化都有高度发展,如朱熹、陈亮、陆九渊等。

    问:在国内史学界,像傅先生这样地位的史学家,对这种思想性的问题发表见解时,是不是比年轻的史学工作者要方便些?

    答:不一定,事实上,年青的史学工作者谈得更多。比如,在南开大学,有几位老师写文章说阶级斗争是推动历史发展的动力,但有几位学生却持相反的意见说,推动历史发展的动力不是阶级斗争,应该是生产力。对这类理论问题,国内史学界现在正在展开争论,大家都可发表意见,同年龄地位没有多大关系。这种现象是好事,证明国内思想界、学术界开始活跃起来。目前,史学界比过去开放多了,史学刊物除了《历史研究》、《中国史研究》、《文史哲》之外,还有各大学的学报,都可以发表史学论著。一般无需审查,只要没有什么大问题,大家的见解都可以发表。

    问:中国人的家族观念,到今天仍然很强,这对中国社会的现代化构成很大的阻力。比如,蒋介石利用“父死子及”的宗法世袭观念,将政权私相授受,传给他的儿子蒋经国。国内四人帮时代,封建家族关系也成为搞特权的主要依据,甚至在四人帮打倒之后,我们仍然可以在国内看到这种现象。请问傅先生,我们应该怎样才能扔掉这个封建家族包袱,彻底改变这种观念?

    答:我看这只有通过四个现代化,提高生产力,改变经济结构,改变生活方式,普及教育,逐步改变人的思想,才能扔掉这个历史包袱。这是急不来的,必须一步步慢慢地做。

    (四)日本的封建传统与现代化

    甲:日本是中国的邻国,是一个现代化国家,它的科学发展算是相当成功。但是,现在的日本仍然带有不少封建色彩。请问傅先生,为什么封建传统没有像在中国一样,对日本的现代化构成严重的障碍?为什么日本的现代化比中国成功?

    傅:战前日本,算是一个半封建军事性的殖民主义国家,掌权的人大都是一些同以前的藩侯有关的军阀,当时日本的财团也同皇室和封建势力有关。

    战后日本,由于美国势力的介入和进行土改,使日本社会产生了根本变化。但是,我们从战后日本的政治派系活动,如田中集团、大平集团,从战后日本的财团活动,如三井、三菱,仍然能够看到乡族势力的作用。不过,这种封建势力的影响就一定阻碍日本的现代化呢?我看不一定。因为战后日本的生产力发展得

很快,社会结构随着产生很大变化。我们一般所谓残余的封建势力,同农民小生产者的生活方式有密切关系。如果农民不从事手工业劳动,改采现代生产方式,那么封建势力的影响就会减弱很多。   

    目前,国内把改变农村经济结构,提高农民生活,列为最高优先。例如开放自由市场,允许自留地,提高农产品收购价格,都是要达到这个目的。不使农民的生活方式起根本的变化,四个现代化是很难顺利进行的。民主法制固然重要,但中国的国情特殊,恐怕不能照外国的经验生搬硬套,应该根据适合于中国的国情来搞现代化。   

    主持:日本从十九世纪后半期才开始从封建社会转向资本主义社会,时间相当短。对于这个现象,有些经济史家提出解释说,在明治维新以前,日本的经济结构就已经具备了这种转变的条件。其中很重要的一个条件就是农业经济基础比较稳固,农民生活比较好,农民经济得到了比较长足的发展。比如,当时日本的亩产量已经比其他地方高,因此,一般农民的收入也相对地提高,国力比较充实,这就为日本社会的现代化提供了稳固的经济基础。所以,即使后来有军阀的骚扰,财阀的剥削,也不致造成大规模的社会动乱,爆发中国式的农民革命。

    傅:对的,日本社会比较接近欧洲社会,具有转变的可能因素。随便举几点谈谈:比如德川幕府时代,商业资本已积累到相当程度,其次,日本商人也比中国商人有势力,当时有不少商人放高利贷,不仅借给农民,还借给大名。但在中国,商人没有保障,财产经常被没收,统治者经常利用各种名目向商人要钱,所以资本累积相当困难。

    不过,有些学者着重外在因素,说西方帝国主义对中国的兴趣大于对日本的兴趣,因为中国的市场大,日本的市场小,所以放弃日本,转向中国发展。这是一种看法,提出来供大家参考。

    甲:照这样看来,要发展经济,商人是很重要的。日本社会之所以能够很快转变,主要的原因之一是日本的商人有相当权力,而中国的商人没有。今天,国内要发展经济,我看商业是一个不可忽略的因素,商人还是不能少的。   

    乙:据我的了解,今年年初的《经济研究》上已经提到这点,就是计划经济要用市场经济来补充,加强市场经济的作用。

    丙:中国几千年来一直看不起做生意的人,他们的社会地位很低。直到今天,这种轻视商人的观念,可能仍然具有一定的影响。我认为这是阻碍经济发展的一个历史包袱。

    傅:中日两国走的现代化道路不一样,日本走的是资本主义道路,中国走的是社会主义道路。由于走的道路不一样,所以方式也不一样。比如,战前的日本采用战争扩张手段,今天我们在社会主义制度之下,是绝不可采用这种手段的。

    甲:我的意思不是说现在的中国要走回头路,重新学日本、学美国,走资本主义道路,使中国出现一批资本家,一批商人,而是说中国应该有一批相当于商人的中间人,在生产者和消费者之间促进商品的流动,因为不论是在国际市场或国内市场,做生意没有这批中间人是不行的。

    丁:战前的日本农业是不是经济作物,换句话说,是不是侧重商品经济,以消费为主?  

    傅:日本农业除了粮食以外,蚕丝业和烟草业相当发达,这些都是商品化的作物,都是经济作物。   

    此外,日本国内的市场结构也和中国的不同。比如在城下町(封建领地内商人活动的区域,一般设于郊区),商人享有很大的自由,不像中国的市镇,受地主和政府的严密控制。 

    戊:关于日本的问题,我想补充三点。第一点是日本是个岛国,所以无可避免地带有岛国经济色彩。我们知道西方的中产阶级兴起于岛国如英国,兴起于半岛的国家如意大利,兴起于靠海的国家如荷兰、葡萄牙、西班牙和法国。这些国家都从事国际贸易,都有庞大的海外市场。所以有利于商业活动,有利于商人和中产阶级的兴起。  

    日本也是这样的,十五、六世纪,日本商人也在寻求海外市场,比如日本商人到中国东南沿海做生意,并且骚扰中国东南沿海,这就是明代所谓的倭寇。此外,日本商人还到东南亚一带做生意。如果说日本本身具有有利于转变的条件的话。海岛经济就是一个重要的有利因素。

    反观中国,中国是个大陆国家,商业活动主要限于沿江沿海的一些市镇和都市里头,主要的经济活动是农业,商业只是辅助性的经济活动。我们常说中国以农立国,这主要是自然条件造成的,这也是为甚么地主阶级在中国能够长期存在,能够一枝独秀的一个重要原因。

    第二点是历史的发展阶段。明治维新前后的日本处于由封建社会向资本主义社会过渡的阶段,这与欧洲社会很相似。封建社会诸侯分立,很适宜于商人的活动,因为商人可以向大名提供生活必需品,碰到诸侯纷争时,商人可以为他们提供军需物资,可以将钱借给领主。这很像中国春秋战国时期,天下大乱,各国你征我伐,连年战争,诸侯需要商人提供战争物资,商人利用战争发财。所以,商人富比王侯,在社会上的地位很高,如春秋越大夫范蠡弃官经商,“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孔子弟子子贡经商各国之间,“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这种例子很多,到了战国末期,商人阶级又得到进一步发展。这同当时的政治形势很有关系。明治维新前的日本就是这种情况。日本天皇恢复权力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中间经过激烈的斗争,于是商人从中取利,大发战争财。当然战争可以阻碍商业发展,但也可促进商业发展。

    第三点是日本没有实行中国的科举制度。这对日本产生两种影响,一种就是文武没有分途。不像在中国,自中唐以后,文武分途,由于统治者鼓倡文治,重视科举,所以第一流人才争以科举为出路,结果演为重文轻武。到了宋代更是如此。另一种影响就是在日本,第一流人才可以经商,选择商业为自己的事业,不像在中国,非要考科举不可,非要成为绅士不可。因此,日本的商业资本可以世代累积,不必将资本投资于土地。同时,日本商人还实行一种养子制度,就是说一个商人如果没有儿子,他可以收养同他毫无血缘关系但能力很强的人作为养子,然后让他继承自己的事业。这种养子制度,使日本商人不会因为没有子嗣而使他的事业及身而止,因此,可以使日本的商业传统,商人势力继续发展下去。但在中国,商人发财之后,就把资本投资于土地,或捐钱买官爵,使自己成为绅士,或者培养子侄,让他们考科举做官。所以中国的商人不安于商人的地位,总想变成地主,变成绅士,这和日本的商人是很不同的。

    傅:关于日本的继承制度,我想补充说明一下。日本实行长子继承制,所有财产由长子继承,次子只好另谋出路,从事工商业。

    关于养子制度,明代福建一带也实行过这种制度,当时叫“义男”。那一带经营海上贸易的商人,把自己的孩子留在家里,另外花钱买一些孩子叫他们出海经商,经商发了财之后就收为义子。但这种制度,后来没有发展。没有发展的原因,归根结蒂,还是中国的封建势力太大,重农轻商的思想太强,商人没有地位,所有没有人想做一辈子商人,没有一家想代代做商人,只要有机会,都想变为绅士地主。这种传统,这种观念,是中国商业发展的一个重大阻力。

    主持;关于日本为岛国经济这个因素,我认为不应过分强调。其实,明代中国沿海的商业已有相当的发展,比如倭寇,严格地说,大部分是沿海走私的中国商人,地方官为了缉私,为了师出有名,说他们是日本商人,是倭寇,有相当的栽赃成分,不全是事实。此外,中国内陆,也有山西商人、徽州商人,可见商业有一定程度的发展。

    再看欧洲,固然中产阶级兴起于英国、意大利、荷兰、西班

牙、葡萄牙,但在同一时期,资本主义在中欧及东欧,如今天的德国、波兰境内也获得相当发展。这两个地区中产阶级兴起的主要原因,不是海上贸易,而是陆上贸易。所以,商业能不能得到发展,不一定完全由地理因素来决定。

    乙:最近我看了一些有关日本科研方面的论文,我比较倾向于重视地理因素对日本经济发展的影响。如果我们拿中国和日本来比,一百年以前,两国在文化上、科技上,都比西方落后,我们发现两国在吸取西方先进的文化时,日本比较容易,中国所遇到的阻力特别大。其原因是,日本在其自然条件之下,以商立国,日本的经济,没有商业,没有国际市场,就无法发展繁荣。而中国是大陆国家,以农立国,国内就有很大的市场,因此不那么依赖国际贸易,而且对国际贸易反有拒斥现象。

    主持:谈到吸取外国文化,我觉得日本有吸取外国文化的传统,这种例子很多。日本很乐意吸取外来文化,而且很会、很快,即使在封建时代之前也是如此。反观中国,就缺乏这种传统,一天到晚就想给人家,哪里还想吸取人家的东西?

傅:日本有句话说,中国同日本的关系,就好像豆腐浆和石膏,中国文化是豆腐浆,到了日本加上石膏就成了豆腐。在日本,儒家的朱子学,陆、王学很盛,同样地,在明治维新时期,日本大量吸入西洋文化,过去中国读的西洋书都是先经过日本加工的。我看,这同日本是岛国有关,岛国一般不那么保守。我们探讨问题,不要排斥思想意识所起的作用。经济基础固然起作用,思想意识也有作用。

- 作者: 青鸟想飞 2005年05月10日, 星期二 12:02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臺灣地區歷史學期刊論文與博、碩士論文的量化比較(1945-2000)

臺灣地區歷史學期刊論文與博、碩士論文的量化比較(1945-2000)
A Quantitative Comparison of Historiographical Articles in Periodicals and Graduate Dissertations from Taiwan
1945-2000

彭 明 輝(Pang Ming-fui) 

國立政治大學歷史學系

一、引論

  有關臺灣地區歷史學的研究,學者們的相關討論,主要是概念式的探討與敘述性描述,1 對臺灣地區1945年以後的歷史學研究進行全面性分析者較少。1945-2000年間臺灣歷史學的發展已集木成林,在21世紀之初的此刻,回顧20世紀的學術成果,試圖在回顧與前瞻中找尋未來的發展方向,不失為一適當時機。林滿紅教授在〈當代臺灣的史學與社會〉指出當前臺灣歷史學界的幾個現象:(一)以中國為思考範圍,無法突破舊有的框架;(二)研究著重古史,近代史研究又不講求歷史解釋;(三)忽略現在與過去對話及史學整體性的方法論問題;(四)史學研究與社會的脫節;2 林滿紅教授在該文並提出四項建議:(一)促請立法院趕快通過檔案法;(二)建立公報、報紙等資料光碟,鼓勵全民寫史;(三)調整與史學相關的獎評、升等、聘任辦法;(四)加強當代臺灣歷史的研究實習。3 林滿紅教授的論文大體指出臺灣地區歷史學研究的一般現象,其中以中國史為思考範圍,無法突破舊有的框架,尤指出問題關鍵所在;加強當代臺灣歷史的研究實習部分,在1990年代後已有明顯改善;其餘所論大抵勾勒出臺灣史學研究的一般現象及弊端所在。

  本文選取《大陸雜誌》、《中華文化復興月刊》、《史學集刊》、《史學評論》、《思與言》、《幼獅學誌》、《食貨月刊》、《新史學》等8種期刊為分析對象,並以1945-2000年間的歷史研究所博、碩士論文為參照客體,分析兩者的內容取向及關注課題,配合計量分析,嘗試從量化角度探索臺灣地區歷史學發展的趨勢。

二、比較母體的基本資料

  本文所分析的8種歷史學相關期刊,因發行年代不同,對臺灣地區的歷史學研究產生各種程度不同的影響。

  《大陸雜誌》(1950-)是截至2000年為止仍持續發行的史學期刊中,創刊時間最早,持續發行時間最久的歷史學期刊,發行時間已逾50年,可以說比較完整地記錄了50年來臺灣歷史學發展的進程;《中華文化復興月刊》(1968.3-1991.4)是中華文化復興運動推行委員會的機關刊物;該會成立於1967年,以闡揚中華文化為宗旨,係蔣介石總統為對抗中共文化大革命而組織推行的運動,《中華文化復興月刊》不但報導中華文化復興運動的情況,並從歷史中探索中華文化;《史學集刊》(1969.3-)為中國歷史學會機關刊物,至2000年仍繼續發行;《史學評論》發行年代只有7年的時間(1979.7-1986.7),就《史學評論》的內容分析,這是一分比較傾向文化思想和史學相關論題的刊物,乃臺灣地區中壯代史學工作者所集合創辦;《思與言》(1963.2-)為標榜跨學科的人文與社會科學雜誌,迄2000年為止仍繼續發行;4 《食貨月刊》(1968.3-1988.8)注重以社會經濟層面研究中國歷史,並致力於結合社會科學理論與方法,5 發行時間長達20年,正好是臺灣地區歷史學與社會科學結合的重要年代;《食貨月刊》停刊的第3年,《新史學》創刊(1990.3-),熟悉臺灣歷史學界者大概都知道,《新史學》延續了《食貨月刊》的精神,主張採用各種方式探索歷史的意義,並鼓勵擴展新的研究領域。6本文蒐集的歷史學相關期刊時間斷限為1945-2000年,其中重疊年代最多的是1971-1990年之間。

  從表2-1可以看出1971-1990是本文所討論8種歷史學期刊重疊性最高的年代,因而這段期間的期刊論文內容,是本文分析母體的主要基礎。

  巧合的是1970-1990年代,亦為歷史學系將中國現代史列為必修科目,大學院校將中國現代史列為必修,專科學校將近代史列為必修的年代。這些主、客觀因素的影響,使中國近現代史研究的熱潮高溫不退;這種現象在1990年代以後,教育部實施各校課程自主,方始改變;歷史學系不再將中國現代史列為必修科目,大學院校的中國現代史亦非必修,專科學校的近代史亦取消必修,各大學歷史系則大部分將臺灣史列為必修學分。這些因素多少會影響及歷史學研究的動向。7 而因各期刊發行年代不同,亦可能影響研究取向,圖2-1-1「分期篇數與比例」顯示,1971-1990年代的論文篇數最多,是主導本文各項統計結果的關鍵年代;我們看到1971-1990年代間(即本文的第3期與第4期)的論文數量占67.1%,所以第3期與第4期的論文對整體比例當然造成重大影響;惟這裡必須說明的是,這並不代表這段期間臺灣地區的歷史學研究成果最為豐碩,只能說是本文所選樣的8種期刊在這個時期論文數量最多。先將本文的分期方式與選樣處理略做說明,或有助於對本文量化結果的理解及其限制。而本文的量化結果,基本上無法提供論文數量在各分期年代所代表的意義,只能就各分期總論文的比例進行相關討論。

  本文所討論的8種歷史學期刊,蒐集到的論文總數為5,683篇,因資料判讀及計量上所產生的誤失,誤差率約為正負0.04;本文將8種歷史學期刊所發行的年代(1950-2000)分為5期:第1期1945-1960,此期以15年為期的原因是《大陸雜誌》創刊於1950年,似無為這一年另劃分一時期之必要,且在與博、碩士論文進行比較時,方便彼此配合。8 第2期1961-1970;第3期1971-1980;第4期1981-1990,第5期1991-2000;其中第2, 3, 4, 5期以10年為斷限,主要是為了便於觀察其間每10年量的變化,對區域、專史分類與本國斷代史的分析較為方便;第4期中期以後,逢臺灣地區解嚴,不僅現實政治影響深遠,在歷史學研究方面亦有相當大的變化,尤其對臺灣史與中國史的比例升降有密切關連。而選擇10年為分期依據,主要的考量是5年一期似乎時間太短,參考指標的意義不大;20年則太長,不易看出分期間的變化。

  各期刊發行年代的長短並不代表該期刊論文對整體量化的影響度,主要是各期刊的發行周期不同,9 頁數不同,發表論文數不同,均對整體比例造成影響;本文選樣的8種歷史學期刊中,以論文數量而言,圖2-1-2 「各期刊論文篇數&比例」,說明形成各項統計基礎的是《大陸雜誌》、《中華文化復興月刊》與《食貨月刊》,這3種期刊發表的論文合計42,90篇,占75.5%,所以這3種期刊的論文,無論在在區域、本國斷代史、專史分類各項統計的比例,對本文所分析的8種歷史學期刊論文取向,具有絕對的影響力。李東華教授在〈1949年以後中華民國歷史學研究的發展〉文中指出, 1963年2月15日創刊的《思與言》是對史料學派最早提出批評的刊物,使臺灣地區的史學告別史料學派,邁向解釋史學階段,10 乃係就方法與方法論而言;黃俊傑教授在〈近十年來國內史學方法論的研究及其新動向(民國60年至民國70年)〉文中,亦推崇《食貨月刊》注重以社會經濟層面研究中國歷史,並致力於結合社會科學理論。11 然而就量化的角度分析,對臺灣地區歷史學研究取向造成重大影響的《大陸雜誌》與《中華文化復興月刊》卻有點被忽略了。筆者個人當然也同意量化並非分析歷史學研究的最佳方式,但藉由量化的考察,或許亦可以提供我們另一種思考的切入點。
本文所蒐集到的臺灣地區歷史研究所博、碩士論文計2,008篇,12 正負誤差率約為0.04。在2,008篇博、碩士論文中,我們發現因歷史研究所數量及召生人數的增加,歷史研究所博、碩士論文的數量亦隨之增加,各期博、碩士論文占總論文數的比例亦水漲船高,圖2-1-3 「博、碩士論文篇數與比例」顯示,第5期的論文計1010篇,占1945-2000年博、碩士論文的50.3%,這當然會影響博、碩士論文的整體統計;如同歷史學期刊論文在1971-1990年代的論文數占67.1%,對期刊論文的統計同樣會造成整體性的影響。

三、期刊論文與博、碩士論文比較

  歷史學期刊論文呈現了臺灣地區歷史學研究的一個切片,13 歷史研究所博、碩士論文則是另一個切片,14 兩者之間的關連性如何,是一個饒富興味的問題。在進行這項討論時,我們當然了解並非所有臺灣地區的歷史學工作者都在臺灣取得碩士或博士學位,但我們也假設有許多歷史學工作者可能在臺灣取得學位,那麼在進行博、碩士論文與期刊論文比較時,兩者之間究竟有何關連?其間合拍的程度有多少?應是一種饒富興味的嘗試。

  從1945年到2000年,臺灣地區的歷史學研究動向當然不可能由期刊論文與博、碩士論文完全展現,15 但藉由期刊論文與博、碩士論文略窺臺灣地區的歷史學研究動向,以勾勒一鳥瞰式的圖像,或不為智者所譏。

(一) 區域比較

  本文所討論的8種期刊,蒐集到的論文計5,683篇,就區域而言,圖3-1-1 「區域比較:期刊論文&博、碩士論文(1945-2000)」顯示,期刊論文的中國史占87.3%,臺灣史4.9%,世界史7.9%,略可看出臺灣地區歷史學期刊論文研究重心之所在。蒐集到的博、碩士論文計2,008篇,圖3-1-1顯示中國史占73.0%,臺灣史15.9%,世界史11.1%。在中國史部,期刊論文所占比例較博、碩士論文高14.3%,顯見期刊論文更集中於中國史研究;臺灣史部分兩者間差異亦大,期刊論文占4.9%,博、碩士論文占15.9%,較期刊論文高11.0%,超過3倍,可見博、碩士論文對臺灣史的關注高於期刊論文甚多。相較之下,世界史部分兩者的差距則小得多,期刊論文占7.9%,博、碩士論文占11.1%,博、碩士論文略高於期刊論文3.2%,在區域比例部分是兩者差距較少的。

  圖3-1-2 「中國史比較:期刊論文&博、碩士論文(1945-2000)」顯示,加上時間線性因素的中國史比例,我們發現第1期博、碩士論文100%為中國史,期刊論文為94.8%;博、碩士論文的中國史比例甚至高於期刊論文;第2期兩者極為接近(期刊論文93.3%,博、碩士論文93.6%);第3期兩者差距開始加大(期刊論文86.1%,博、碩士論文80.6%),期刊論文較博、碩士論文高5.5%;第4期差距持續擴大(期刊論文87.2%,博、碩士論文76.6%);到第5期時兩者比例差距已達15.8% (期刊論文81.8%,博、碩士論文66.0%);整體而言,期刊論文與博、碩士論文的中國史比例均在持續下降,但由圖3-1-2可以看出博、碩士論文下降的速度顯然比期刊論文既快速,且在比例差距上亦大得多。

  加上時間線性因素後,臺灣史研究的差距尤甚於中國史,圖3-1-3 「臺灣史比較:期刊論文&博、碩士論文(1945-2000)」即顯現此一情形。在本文的第1, 2, 3期,期刊論文與博、碩士論文的臺灣史研究所占比例均不高;第3期博、碩士論文的臺灣史研究已略有提升(6.9%),期刊論文亦然(5.6%),兩者差距不大(1.3%);真正拉開距離的是第4期,期刊論文的臺灣史占4.3%,博、碩士論文為10.9%;臺灣史研究在博、碩士論文的比例漸次升高,可能與1987年臺灣地區解除戒嚴有關,16 但何以期刊論文未明顯反應此一現象,實殊為費解。臺灣史研究的比例在本文第5期明顯升高,不論期刊論文或博、碩士論文均反應了這個現象,期刊論文由第4期的4.3%升高為8.0%,升高的幅度接近100%;博、碩士論文則由第4期的10.9%升高為23.2%,升高的幅度接逾100%;且此時博、碩士論文的臺灣史比例已較期刊論文高出15.2%,其比例接近是期刊論文的3倍;從臺灣史研究的比例,略可推論出博、碩士論文對時代的敏感性似乎高於期刊論文;但何以致此卻很難找出至當歸一的答案。

  世界史研究在臺灣地區基本上是比較冷門的領域,語言隔閡或為其中的一個重要原因。由於語言上的隔閡,使得臺灣地區的世界史研究不易直接從一手材料入手,因此大部分的世界史研究須借助於二手著作,無形中增加了歷史工作者難度;雖然如此,卻仍有學者孜孜矻矻於相關研究,除博、碩士論文在第1期無世界史論文外,世界史研究在本文的各個分期均占有一定的比例,不論在期刊論文或博、碩士論文均維持相當程度的關注;圖3-1-4 「世界史比較:期刊論文&博、碩士論文(1945-2000)」顯示,期刊論文自第1期起即有相關論文,然比例僅占2.5%;自第2期起,期刊論文的世界史比例持續上升,且上升的幅度頗為穩定;博、碩士論文自第2期起始有世界史研究,17 初期所占比例不高(第2期僅占3.2%);至第3期已達12.4%;第4期維持12.4%,第5期略降為10.8%;整體而言,博、碩士論文的世界史研究自第3期起均占10%以上,是一個相當穩定的比例。以期刊論文和博、碩士論文相較,期刊論文的世界史比例大體維持穩定的上升狀態,博、碩士論文雖在第5期略降,但比例仍在10%以上,且在第5期時,期刊論文和博、碩士論文的世界史比例相當接近(期刊論文10.3%,博、碩士論文10.8%),就區域而言,兩者的世界史研究到第5期略已同調唱和。

(二) 本國斷代史研究各擅勝場

  中國史研究是1945-2000年臺灣地區歷史學期刊論文的重心,87.3%的論文均集中於此一領域。由於臺灣史研究和中國史研究在臺灣歷史學界被視為本國史,本文的統計乃將臺灣史與中國史一併列入統計(占92.1%)。

  本國史所涉年代甚長,王朝迭替興衰,內容繁複多變;圖3-2-1 「本國斷代史比較:期刊論文&博、碩士論文(1945-2000)」顯示,臺灣地區的歷史學期刊論文,就斷代而言,略有由兩端向中古逼近的意味;18 中國史研究亦為臺灣地區歷史研究所博、碩士論文的重心,73.0%的論文集中於此一領域,加上臺灣史占15.9%,合計為88.9%;就斷代而言,呈現歷史學研究詳近略遠的現象。因期刊論文與博、碩士論文在本國斷代史研究的取向有同有異,觀察兩者間的倚輕倚重,可謂饒富興味,其中比較值得探索的包括:中國近現代史、明清史、上古史、宋遼金元史、通史與臺灣史。

  圖3-2-1顯示,中國近現代史同為期刊論文與博、碩士論文占比例最高的斷代,但博、碩士論文的比例高達34.0%,較期刊論文的19.3%高約14.7%,可見博、碩士論文的斷代史研究更集中於中國近現代史。明清史在博、碩士論文所占比例為第2高的斷代,期刊論文排名第3,但兩者比例極為接近(期刊論文13.3%,博、碩士論文13.7%);是兩者少數無論在排名和比例均極類似的中國斷代史。期刊論文的宋遼金元史占13.1%,在中國斷代史中排名第4;博、碩士論文占7.8%,排名第3;期刊論文比例較博、碩士論文高5.3%,可見宋遼金元史在期刊論文較受青睞,博、碩士論文則小火微溫。期刊論文的隋唐五代史占7.7%,在中國斷代史中排名第6;博、碩士論文占7.7%,排名第4;兩者排名順序雖異,但有趣的是所占比例幾乎完全相同,顯現期刊論文與博、碩士論文對隋唐五代史的熱度相當一致。期刊論文的魏晉南北朝史占4.5%,是比例最低的中國斷代史;博、碩士論文占4.3%,為比例次低的中國斷代史,較上古史的3.8%高約0.5%;從比例上看,魏晉南北朝史顯然不受期刊論文與博、碩士論文的青睞。期刊論文的秦漢史占5.9%,較魏晉南北朝史的4.5%略高,是比例次低的中國斷代史;博、碩士論文占4.4%,亦較魏晉南北朝史的4.3%略高,情形與期刊論文類似,惟所占比例較期刊論文約低1.5%。期刊論文的上古史占13.9%,是比例第2高的中國斷代史,僅較中國近現代史的19.3%低約5.4%,為期刊論文相當熱門的中國斷代史;博、碩士論文占3.8%,是中國斷代史中比例最低者,期刊論文較博、碩士論文高10.1%,約為博、碩士論文的3.6倍;中國上古史比例是期刊論文與博、碩士論文歧異最大的部分,或許略可說明中國上古史愈來愈不受新一代的史學工作者青睞之一斑。19
通史類論著亦為期刊論文與博、碩士論文歧異較大的部分,期刊論文的通史類論著占12.7%,博、碩士論文占3.2%,兩者間差距極大(9.5%);主要是因為博、碩士論文強調窄而深的研究,通史類論著顯然比較不容易符合這項要求;而期刊論文有時為解釋中國史的全程發展,因而通史類論著的比例較高,這一點應該是不難理解的。

  以整體本國斷代史而言,差異最大的其實是臺灣史;期刊論文的臺灣史占5.3%,博、碩士論文占19.0%,約為期刊論文的3.6倍,兩者間的差距(13.7%),尤勝於中國上古史和通史類論著;或許可以說明博、碩士論文對時代的敏感性較高。臺灣史研究的當紅,是1987年臺灣地區解嚴之後歷史學研究的新腔,年輕學子競習新腔是合理的現象,但亦不免引發部分學者的憂心。20

  本國斷代史的總體比例,說明了期刊論文與博、碩士論文的倚輕倚重現象,加上時間因素的線性分析,或許更能顯現其間的演變軌跡。

  中國近現代史在中國史研究所占比例向來居高不下,在期刊論文方面,圖3-2-2 「中國近現代史比較:期刊論文&博、碩士論文(1945-2000)」顯示,從本文分期的第2期開始,中國近現代史比例在本國諸斷代史中即居於領先地位,一直到第5期,這種現象仍在持續中。在博、碩士論文方面,近現代史研究在本文的5個分期中,除了第1期(1945-1960)之外,在各期本國斷代史研究均排名第一,21 其中以第4期的43.0%最高,此時期各大學院校將中國現代史列為大學生必修,歷史系亦將中國現代史列為必修斷代,以及專科學校將近代史列為必修科目。第4期以後,因臺灣史研究漸露曙光,對臺灣史有興趣的青年學子有越愈增加之勢,使中國近現代史研究的氣勢稍挫,但此一時期中國近現代史比例仍高於臺灣史。中國近現代史研究之所以獨受青睞,自有其優勢,諸如材料獲得較易,文獻的閱讀困難度較低,內容與研究者所處時代關係較密切等等,在在使中國近現代史研究受到較多關愛的眼神。

  明清史是期刊論文與博、碩士論文在比例上極為接近的中國斷代史,圖3-2-3 「明清史比較:期刊論文&博、碩士論文(1945-2000)」顯示,期刊論文的明清史從第1期開始即維持一定的高比例,各期之間雖略有起伏,但幅度不大,其總比例在本國斷代史為第3高;而且在5個分期中明清史比例均維持在11.4%-14.0%之間,上下起伏不超過2.6%,基本上可以說相當穩定。在博、碩士論文部分,明清史第1期占52.6%,中國近現代史占10.5%,此時期明清史研究在所有本國斷代史中,所占比例最高;但自第2期以後,中國近現代史所占比例已超過明清史,且居高不下,明清史比例落居第2高;這種情形一直維持到第4期;第5期臺灣史比例急遽上升,取代明清史的地位,22 明清史比例降至第3;但就整體的時間線性而言,明清史自第2期以後即維持相當穩定的比例,約在12.9%-14.3之間,與期刊論文的明清史比例極為接近;由圖3-2-3我們看到自第2期起,期刊論文與博、碩士論文的明清史時間線性比例幾乎重疊,即可了解其中的玄機所在。

  圖3-2-4 「臺灣史比較:期刊論文&博、碩士論文(1945-2000)」顯示,期刊論文的臺灣史在第1期所占比例僅2.8%,第2期尤降低至2.3%,第3期略微升高到6.1%,第4期又降低為4.7%;就期刊論文而言,從第1期到第4期的臺灣史研究基本上並未受到太多重視,1990年代以後,臺灣史研究略有升溫之勢,第5期的比例已達9%,惟對1987年臺灣地區解嚴後臺灣史研究受到較多關注的情形相較,期刊論文似乎未有太明顯的反應。在博、碩士論文方面,1987年臺灣地區解嚴以後,本土化的呼聲甚囂塵上,臺灣史研究亦日受重視,由圖3-2-4可以看出其間的變化。博、碩士論文的臺灣史究在第1-3期並未受到重視,第1期甚至占0%;第2期占3.3%,比例略高於期刊論文的2.3%,但出入不大;第3期占7.9%,稍有成長,此時期刊論文的臺灣史比例為6.1%,兩者間略有出入,但差距並未拉開;第3期後期刊論文和博、碩士論文的臺灣史開始有明顯差異;博、碩士論文第3期占12.5%,期刊論文為4.7%,約為博、碩士論文的1/3;第5期博、碩士論文的臺灣史比例占25.7%,已成為臺灣地區各大學歷史研究所博、碩士論文的當紅炸子雞,期刊論文則占9.0%,比例上雖然略有提升,但相較之下,博、碩士論文顯然對臺灣史研究的新動向,顯然有較立即的反應。在整體比例上,本文第5期博、碩士論文的臺灣史研究比例占25.7%,期刊論文為9.0%,約為博、碩士論文的1/3;從這裡可以看出臺灣地區解嚴之後,博、碩士論文對臺灣史研究的新趨勢反應似較期刊論文靈敏。

  相較之下,期刊論文的上古史所占比例,對歷史學研究的詳近略遠傳統恰是一個反背;圖3-2-5「上古史比較:期刊論文&博、碩士論文(1945-2000)」顯示,期刊論文的上古史比例頗有起伏,第1期占21.2%,是所有中國斷史研究中所占比例最高的;第2期降為10.7%,第3期上升為14.8%,第4期繼續上升到17.1%,第5期忽爾降低至3.8%;以5個分期而言,中國上古史所占比例相當起伏不定,占比例最高的第1期為21.2%,最低的第5期僅3.8%,上下起伏的比例達17.4%;尤其第5期的比例降至3.8%,對上古史研究人口而言,或許是一項警訊。在博、碩士論文部分,由圖3-2-5我們看到第1期占10.5%,此後每下愈況 (第2期7.7%,第3期5.3%,第4期3.4%,第5期3.1%),顯示上古史研究愈來愈不受青年學子之青睞;而第5期博、碩士論文的上古史比例占3.1%,期刊論文為3.8%,兩者比例已極為接近,是否表示上古史研究的高峰期已過,美好的古代已隨風而逝?中國上古史研究人材亦似有斷層之虞。

  宋遼金元史是期刊論文總比例第4高的中國斷代史,圖3-2-6「宋遼金元史比較:期刊論文&博、碩士論文(1945-2000)」顯示,期刊論文的宋遼金元史比例上下震盪起伏,第1期占17.8%,比例已然不低,第2期占19.3%,為期刊論文時間線性比例最高之分期;第3期占10.9%,下降幅度幾達1/2;第4期占10.6%,為5個分期中比例最低的時期;第5期再度上升為16.1%,較第4期高5.5%;以比例最高的第2期和最低的第5期相較,上下升降幅度達8.6%,這種上下起伏的現象,似乎很難在其中找出可能的解釋,因為在背景方面並沒有特殊的情形,可以為這種現象做出可能的解釋。在博、碩士論文部分,各分期間比例上下震盪起伏的情形與期刊論文類似,但線性的時間點頗為不同。博、碩士論文的宋遼金元史比例第1期占5.3%,第2期占16.5%,為各分期中比例最高者,與期刊論文類似,第3期占13.2%,略高於期刊論文的10.9%;第4期占7.8%,略低於期刊論文的10.6%;第5期占5.5%,遠低於期刊論文的16.1%;而期刊論文的宋遼金元史總比例為13.1%,稍高於博、碩士論文的8.0%。

  通史是期刊論文與博、碩士論文在比例上相距甚大的中國史研究,圖3-2-7 「通史比較:期刊論文&博、碩士論文(1945-2000)」顯示,期刊論文的通史比例在5個分期均維持相當程度的高比例(10%以上),各期間雖略有起伏,惟升降幅度不大(第1期占12.7%,第2期占10.9%,第3期占15.9%,第4期占10.5%,第5期占11.1%),總比例為12.7%;略可說明期刊論文為中國史全程找尋解釋的意圖。博、碩士論文的通史比例在5個分期均維持相當程度的低比例(除第1期占5.3%外,其餘4個分期均在5%以下,第2期占4.4%,第3期占3.3%,第4期占2.3%,第5期占3.6%),其總比例為3.3%,較期刊論文的12.7%低約9.4%,或可說明通史不適合強調窄而深研究的博碩士論文。

(三) 專史研究各有所長

  專史分類最易看出歷史學研究的動向,何種專史最受學者青睞,其線性起伏如何,在在均為歷史學工作者所關心。本文討論專史分類時,主要係以中國史和臺灣史為主,世界史並未列入。

  在專史分類方面,圖3-3-1「專史分類比較:期刊論文&博、碩士論文(1945-2000)」顯示,思想文化史、政治軍事史和社會史同為比例較高的3種專史(期刊論文:思想文化史35.6%,政治軍事史17.4%,社會史10.5%;博、碩士論文:思想文化史18.5%,政治軍事史20.4%,社會史19.8%),但在排名順序和比例上仍有所不同;思想文化史是期刊論文占比例最高的專史,在博、碩士論文上排名第3,比例較期刊論文低17.1%,接近1/2;政治軍事史是博、碩士論文比例最高的專史,在期刊論文的比例為第2高,惟兩者比例相當接近(期刊論文17.4%,博、碩士論文20.4%);社會史在博、碩士論文排名次高,期刊論文排名第3,比例較博、碩士論文低9.3%(期刊論文10.5%,博、碩士論文19.8%,約為其1/2;期刊論文排名第4的是史學相關論題(占9.5%),博、碩士論文僅占3.5%;博、碩士論文排名第4的是經濟史(占11.9%),期刊論文僅占4.2%,不及其1/2。博、碩士論文排名第5的是國際關係史(8.3%),期刊論文僅占4.7%,約為其1/2;其餘占比例較低之專史類別,期刊論文與博、碩士論文大抵類近。

  政治軍事史常是一般歷史學研究的重心,在期刊論文和博、碩士論文均維持相當程度的高比例;圖3-3-2 「政治軍事史比較:期刊論文&博、碩士論文(1945-2000)」顯示,期刊論文的政治軍事史總比例占17.4%,在各專史中排名第2;23 博、碩士論文占20.4%,在各專史中排名第1;24 在時間線性上期刊論文的政治軍事史頗有起伏(第1期22.3%,第2期30.2%,第3期13.6%,第4期14.5%,第5期18.9%),比例最高的第2期和最低的第3期差距達16.6%,而第3期後又略往上攀升,其升降似無明顯的軌跡可循;反觀博、碩士論文則是隨時間線性迭次下降(第1期31.6%,第2期27.4%,第3期26.1%,第4期22.4%,第5期16.5%),比例最高的第1期和最低的第5期差距達15.0%,顯示政治軍事史愈來愈不受青年學子青睞。但在比較的過程中,我們也發現到第5期時,期刊論文和博、碩士論文的政治軍事史比例相當接近,是否表示兩者對政治軍事史的關注已達到某種合拍程度,這方面的討論尚待進一步觀察。

  歷史學期刊論文的思想文化史總比例占35.6%,為最受期刊論文青睞的專史,25這項統計結頗出人意料之外,惟5個分期之間的比例升降差距甚大,圖3-3-3 「思想文化史比較:期刊論文&博、碩士論文(1945-2000)」顯示,第3期占45.1%,在5個分期中所占比例最高;第5期占16.9%,在5個分期中所占比例最低,差距高達28.1%;而各分期之間的比例則大體呈顯頭尾低中期高的曲線(第1期18.9%,第2期25.7%,第3期45.1%,第4期40.9%,第5期16.9%),比例最低的第5期已較博、碩士論文低,這是一個相當值得玩味的現象。在博、碩士論文部分,除第1期占5.3%,比例偏低外,其餘各分期之間雖略有起伏,但大體維持相當穩定的比例(第2期17.9%,第3期13.5%,第4期17.5%,第5期21.0%),由圖3-3-3我們可以看出除了第2期到第3期之間比例略降之外,從第3期到第5期基本上維持穩定上升的情形,而其總比例占18.5%,在博、碩士論文的專史分類中排外第3。26 在圖3-3-3中我們發現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就是第1-4期的期刊論文思想文化史比例均高於的博、碩士論文,而第5期則是博、碩士論文的思想文化史比例高於期刊論文,這是一個相當值得玩味的現象。

  社會史研究代表歷史學的新趨勢,圖3-3-4 「社會史比較:期刊論文&博、碩士論文(1945-2000)」顯示,期刊論文的社會史總比例占10.5%,在專史分類中排名第3,27 惟時間線性呈現頭尾高中間低的情形(第1期17.8%,第2期10.2%,第3期8.0%,第4期7.5%,第5期20.5%),和思想文化史恰為一反背;思想文化史比例較高的第3期和第4期(第3期45.1%,第4期40.9%),恰好是社會史比例最低的兩期(第3期8.0%,第4期7.5%),而社會史比例較高的第1期和第5期,和思想文化史所占比例卻極為接近(第1期社會史17.8%,思想史18.9%;第5期社會史20.5%,思想史16.9%),這是一個值得觀察的現象。在博、碩士論文部分,我們可以由圖3-3-4看出,除了第2期到第3期間比例略為下降之外,大體維持穩定成長的趨勢(第1期10.5%,第2期13.7%,第3期12.5%,第4期16.9%,第5期24.5%);尤其第5期占24.5%,是同期占比例最高的專史;而其總比例19.8%,在專史類中排名第2 ;28 第5期博、碩士論文和期刊論文的社會史比例,在專史分類中均為最高,略可了解社會史已成為臺灣地區歷史學研究的新趨勢。

  經濟史研究在期刊論文算是冷門領域,圖3-3-5 「經濟史比較:期刊論文&博、碩士論文(1945-2000)」顯示,經濟史在期刊論文5個分期的比例均未超過5%(第1期0.6%,第2期2.2%,第3期4.5%,第4期5.0%,第5期4.9%);其中第1, 2期的比例甚低,第3期以後大抵維持比較穩定的狀態,約占4.5%-5.0%之間,基本上僅算是小火微溫。相對而言,經濟史研究在博、碩士論文顯然較受青睞,並維持穩定的成長(第1期10.5%,第2期10.5%,第3期8.6%,第4期12.7%,第5期12.8%);雖未曾紅火高熱,但各期比例比例大抵維持在10%上下,只有第3期掉到8.6%,但第4期又回到12.7%;其總比例為11.9%,是博、碩士論文專史分類中,除政治軍事史、社會史、思想文化史之外,排名第4高的專史領域。29由圖3-3-5我們看到5個分期博、碩士論文的經濟史比例均高於期刊論文,總比例則較期刊論文高約7.8%,接近是期刊論文的3倍。

  國際關係史研究不論在期刊論文或博、碩士論文均呈螺旋式下滑的情形,圖3-3-6「國際關係史比較:期刊論文&博、碩士論文(1945-2000)」顯示,期刊論文的國際關係史在各期所占比例均低於博、碩士論文,除第1期到第2期之間為上升曲線,和博、碩士論文呈下降趨勢略有所異之外,第2期以後的時間線性曲線,呈相當近似的螺旋式下降(期刊論文比例:第1期7.9%,第2期8.9%,第3期3.0%,第4期5.1%,第5期2.3%;博、碩士論文比例:第1期26.3%,第2期12.6%,第3期10.2%,第4期11.0%,第5期5.5%);由圖3-3-6我們可以看出期刊論文和博、碩士論文在比例上有出入,但時間的線性曲線卻相當一致,或可說明在國際關係史研究部分,兩者基本上是若合符節的。如果歷史學研究與時代有某種關連,那麼,國際關係史研究在期刊論文或博、碩士論文呈螺旋式下滑的情形,或許可以為臺灣在外交上的遭逢頓挫做一小小的注腳。

  史學相關論題是期刊論文熱衷的領域,尤其在1970-1990年代之間,學者們對歷史學與社會科學結合的討論可謂紅火高熱,亦造成相關論題在期刊論文的熱炒現象;圖3-3-7「史學相關論題比較:期刊論文&博、碩士論文(1945-2000)」顯示,期刊論文的史學相關論題所占比例,呈現頭尾低中期高的現象(第1期4.0%,第2期6.1%,第3期12.2%,第4期10.1%,第5期6.9%);其總比例為9.5%,在期刊論文的專史分類中排名第4,僅次於思想文化史、政治軍事史和社會史,是期刊論文的熱門專史;30 相較於期刊論文對史學相關論題的熱衷,博、碩士論文顯然有點冷,除第1期占10.5%,比例略高之外,自第2期以後,博、碩士論文的史學相關論題比例可以說是節節下降(第1期10.5%,第2期6.3%,第3期4.3%,第4期2.1%,第5期3.5%),第5期雖較第4期略微上升,但比例仍低,顯示史學相關論題並非博、碩士論文關注的重點領域。

四、結論

  本文藉由8種歷史學相關期刊,以量化方式考察臺灣地區的歷史學研究,在區域、專史類別與本國斷代史等方面,呈顯了局部臺灣歷史學研究的面貌,8種期刊所載論文各有特色,匯總為整體臺灣地區歷史學研究的取向。

  就整體區域比例而言,中國史占87.3%,臺灣史4.9%,世界史7.9%,略可看出臺灣地區歷史學期刊論文研究重心之所在。31 在與歷史研究所博、碩士論文進行比較時,我們看到博、碩士論文的中國史占73.0%,臺灣史15.9%,世界史11.1%,在中國史部分,期刊論文所占比例較博、碩士論文高14.3%,顯見期刊論文更集中於中國史研究;臺灣史部分兩者間差異亦大,期刊論文占4.9%,博、碩士論文占15.9%,較期刊論文高11.0%,超過3倍,可見博、碩士論文對臺灣史的關注高於期刊論文甚多。相較之下,世界史部分兩者的差距則小得多,期刊論文占7.9%,博、碩士論文占11.1%,博、碩士論文略高於期刊論文3.2%,是區域比例中兩者差距較少的。

  中國史是1945-2000年間臺灣地區歷史學期刊論文的重心,斷代研究的一般情形乃係詳近略遠,但期刊論文卻顯現了由兩端向中古逼近的現象;32意即中國近現代史最受青睞(19.3%),其次是中國上古史(13.9%),依序為明清史(13.3%),宋遼金元史(13.1%);中古時期所占比例明顯較低(秦漢史5.9%,魏晉南北朝史4.5%,隋唐五代史7.7%),魏晉南北朝占4.5%,是所有中國斷代史中比例最低的,這種現象很可能是繼承現代中國史學的發展而來。33

  在與博、碩士論文進行比較時,我們發現博、碩士論文比較接近歷史學研究詳近略遠的傳統,和期刊論文由兩端向中古逼近的情形略有所異;這種現象對研究者而言,是相當饒富興味的。中國近現代史同為期刊論文與博、碩士論文占比例最高的斷代,但博、碩士論文的比例高達34.0%,較期刊論文的19.3%高約14.8%,可見博、碩士論文的斷代史研究更集中於中國近現代史。明清史為博、碩士論文所占比例第2高的斷代,在期刊論文排名第3,惟兩者比例極為接近(期刊論文13.3%,博、碩士論文13.7%);是少數無論在排名和比例上均極類似的中國斷代史。期刊論文的宋遼金元史占13.1%,在中國斷代史中排名第4;博、碩士論文占7.8%,排名第3;期刊論文比例較博、碩士論文高5.2%,可見宋遼金元史在期刊論文較受青睞。期刊論文的隋唐五代史占7.7%,在中國斷代史中排名第6;博、碩士論文占7.7%,排名第4;兩者排名順序雖異,但有趣的是比例幾乎完全相同,顯現期刊論文與博、碩士論文對隋唐五代史的熱度相當一致。期刊論文的魏晉南北朝史占4.5%,是比例最低的中國斷代史;博、碩士論文占4.3%,為比例次低的中國斷代史,較上古史的3.8%高約0.5%;從比例上看,魏晉南北朝史顯然不受期刊論文與博、碩士論文的青睞。期刊論文的秦漢史占5.9%,較魏晉南北朝史的4.5%略高,是比例次低的中國斷代史;博、碩士論文占4.4%,亦較魏晉南北朝史的4.3%略高,情形與期刊論文類似,惟所占比例較期刊論文約低1.5%。期刊論文的上古史占13.9%,是比例第2高的中國斷代史,僅較中國近現代史的19.3%低約5.4%,是期刊論文相當熱門的中國斷代史;博、碩士論文占3.8%,是中國斷代史中比例最低的;中國上古史比例是期刊論文與博、碩士論文歧異最大的部分,或許可以說明中國上古史愈來愈不受新一代的史學工作者青睞之一斑。

  在專史分類方面,思想文化史、政治軍事史和社會史是比例較高的3種專史(思想文化史35.6%,政治軍事史17.4%,社會史10.5%),在與博、碩士論文進行比較時,我們發現這3種專史亦為博、碩士論文所占比例較高的3種專史(思想文化史18.5%,政治軍事史20.4%,社會史19.8%),但在排名順序和比例上仍有所不同;思想文化史是期刊論文占比例最高的專史,在博、碩士論文上排名第3,比例較期刊論文低17.1%,接近1/2;政治軍事史是博、碩士論文最高的專史,在期刊論文占比例為次高,惟兩者比例相當接近(期刊論文17.4%,博、碩士論文20.4%);社會史在博、碩士論文排名次高,期刊論文排名第3,比例較博、碩士論文低9.3%(期刊論文10.5%,博、碩士論文19.8%),約為其1/2;期刊論文排名第4的是史學相關論題(占9.5%),博、碩士論文僅占3.5%,約為期刊論文的1/3;博、碩士論文排名第4的是經濟史(占11.9%),期刊論文僅占4.2%,不及博、碩士論文的1/2。博、碩士論文排名第5的是國際關係史(8.3%),期刊論文僅占4.7%,約為博、碩士論文的1/2;其餘占比例較低之專史類別,期刊論文與博、碩士論文大抵類近。

  雖然臺灣地區歷史學期刊論文呈現多樣化的取向,但在分析的過程中,我們發現仍有過度集中的現象;諸如區域集中於中國史;本國斷代史集中於中國近現代史、上古史和明清史;專史集中於政治軍事、社會、思想文化與史學相關論題;博、碩士論文在區域方面同樣亦集中於中國史;本國斷代史集中於中國近現代史、明清史和臺灣史;專史集中於政治軍事、社會、思想文化與經濟史;臺灣地區歷史學的未來發展如何,多元或集中,本土或世界,歷史學研究的動向永遠在轉變中。

五、統計表

(一)分期篇數和比例

(二)各期刊論文篇數和比例

(三)區域分期:期刊論文

(四)分期總篇數和比例:期刊論文

(五)個別期刊總篇數和比例

(六)本國斷代史分期篇數和比例:期刊論文

(七)專史分類分期篇數和比例:期刊論文

(八)區域分期統計:博、碩士論文

(九)本國斷代史統計:博、碩士論文

(十)專史分類:博、碩士論文

(十一)區域比較:期刊論文和博、碩士論文

(十二)本國斷代史比較:期刊論文和博、碩士論文

(十三)專史分類比較:期刊論文和博、碩士論文


註:

  1. 黃俊傑,〈近十年來國內史學方法論的研究及其新動向(民國60年至民國70年)〉,《漢學研究通訊》,2:2(臺北,1983.4),頁 69-76;《漢學研究通訊》,2:3(臺北,1983.7),頁135-145;李東華,〈1949年以後中華民國歷史學研究的發展〉,《中國論壇》,21:1(臺北,1984.10),頁36-43;李東華,〈中華民國歷史學博士論文內容及方法之評析〉,《史學評論》,8(臺北,1984.7),頁121-149;宋晞,〈民國以來的中國史學——民國85年9月15日上午在中國歷史學會年會上講〉,《國史館館刊》,復刊21(臺北,1996.12),頁1-26。
  2. 林滿紅,〈當代臺灣的史學與社會〉,《教學與研究》,18(臺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文學院,1996.6.5),頁74-79。
  3. 林滿紅,〈當代臺灣的史學與社會〉,《教學與研究》,18,頁85-89。
  4. 李東華教授的研究指出,從史學理論及方法論而言,1963年2月15日創刊的《思與言》,是對史料學派最早提出批評的刊物,並且引進社會科學理論,使臺灣地區的史學告別史料學派,邁向解釋史學階段;李東華,〈1949年以後中華民國歷史學研究的發展〉,《中國論壇》,21:1,頁 40。
  5. 黃俊傑,〈近十年來國內史學方法論的研究及其新動向(民國60年至民國70年)〉(上),《漢學研究通訊》,2:2,頁69-70。
  6. 杜正勝,〈發刊詞〉,《新史學》,1:1(臺北,1990.3),頁1-3。
  7. 歷史學研究工作者都知道,對歷史現象的解釋絕非單一因素所造成,筆者當然也不會把量化當成分析歷史學研究動向的最佳方式,更非唯一方式,只是在臺灣地區的歷史學研究生態中,評騭哪一區域、何種專史、何種斷代成果最為豐碩,或者何人對哪一區域、何種專史、何種斷代有重大貢獻,都可能引發不必要的聯想或誤解,用數字說話或許是一種比較客觀的呈現,雖然這種呈現方式可能無法標誌其學術成就,但本文所欲討論者僅為哪一區域、何種斷代、何種專史研究者最多,論文所占該範疇比例最高,亦即只討論量化的分析而不及其他,或許可以從中觀察到臺灣地區歷史學研究的動向;熟悉統計者都知道,進行量化時並不考慮某篇論文的好壞、貢獻度等問題,這類量化的盲點,筆者當然也不可能在這篇短文中解決。
  8. 有關臺灣地區歷史研究所博、碩士論文的分析,請參閱:彭明輝,〈臺灣地區歷史研究所博、碩士論文取向:一個計量史學的分析(1945-2000)〉,《臺灣史學的中國纏結》(臺北:麥田出版公司,2002),頁151-205;筆者將臺灣地區歷史研究所博、碩士論文分為5期,分期依據除現實因素外,亦考量統計上的需求;第1期1945-1960,因臺灣地區於1953年始有歷史研究所碩士論文,至1960年為8年,與其後4期的時間略等;第2期1961-1970;第3期1971-1980;第4期1981-1990,第5期1991-2000;其中第2,3,4,5期以10年為斷限;本文有關歷史研究所博、碩士論文的比較討論,基本藉助於該文,相關數據除特別說明外,均取材自該文。
  9. 有的是年刊(如《史學集刊》),有的是半年刊(如《幼獅學誌》),有的是季刊(如《史學評論》[實際發行周期不定]、《新史學》),有的是雙月刊(如《思與言》),有的是月刊(如《大陸雜誌》、《中華文化復興月刊》、《食貨月刊》)。
  10.  李東華,〈1949年以後中華民國歷史學研究的發展〉,《中國論壇》,21:1,頁40。
  11. 黃俊傑,〈近十年來國內史學方法論的研究及其新動向(民國60年至民國70年)〉(上),《漢學研究通訊》,2:2,頁69-70。
  12. 本文所使用的統計數字,主要來自下列資料:(1)政治大學圖書館,《中文博碩士論文索引光碟資料庫》(臺北:政治大學,1998);(2)政治大學社資中心,《全國博碩士論文分類目錄》(臺北:政治大學,1977);(3)政治大學社資中心,《全國博碩士論文分類目錄》(臺北:政治大學,1985);(4)政治大學社資中心,《全國博碩士論文分類目錄》(臺北:政治大學,1989);(5)行政院國家科學委員會,《博士論文提要暨碩士論文目錄》(臺北:行政院國科會,1987);各大學歷史系所網站(網址請參見本書徵引書目)。
  13. 有關個別期刊的討論,請參閱:彭明輝,〈臺灣地區歷史學研究的量化考察:以5種學術期刊為分析對象(1945-2000)〉,《漢學研究通訊》,20:4=80(臺北,2001.11),頁18-27。
  14. 彭明輝,《臺灣史學的中國纏結》,頁151-205。
  15. 臺灣歷史學界並非僅以期刊論文為主要論著場域,許多歷史工作者以專書的形式發表其研究成果,因此分析歷史學專著對臺灣歷史學研究動向的影響亦極重要,惟此非筆者個人之力所能完成,故先就比較可能處理的部分進行討論。
  16. 請參閱:彭明輝,《臺灣史學的中國纏結》,頁155-156; 162-163。
  17. 這應該和輔仁大學設立研究所有關,輔仁大學歷史系成立於1963年,研究所碩士班成立於1967年,以研究西洋史為主;輔仁大學歷史研究所專攻西洋史,是臺灣地區各大學歷史研究所中獨特且唯一的;有關輔仁大學歷史研究所的論文分析,請參閱:彭明輝,《臺灣史學的中國纏結》,頁182-183。
  18. 相關數字請參閱本文「五、統計表.(六)本國斷代史分期篇數&比例:期刊論文」。
  19. 事實上到本文的第5期,期刊論文的上古史比例僅占3.8%,與同期博、碩士論文的3.1%相當接近,或許也可以為中國上古史愈來愈不受新一代的史學工作者青睞做一注腳;下文討論時間線性分析時將進一步說明。
  20. 部分學者擔心青年學子齊趨臺灣史研究,可能會造成中國史研究的斷層,以1990年代中期以後博、碩士論文的研究主題來看,這種憂心並非無的放矢;事實上2000年以後部分大學在徵求中國斷代史師資時,近古以上的中國斷代史人材,已不易覓得,略可說明1970-2000年之間,歷史學研究過度集中於中國近現代史和臺灣史,所造成的偏食後遺症已逐漸顯現。
  21. 中國近現代史與明清史升降的關鍵在第1期與第2期之間,第1期明清史占52.6%,中國近現代史占10.5%,此時期明清史研究在所有本國斷代史中,所占比例最高;彭明輝,《臺灣史學的中國纏結》,頁157-158。
  22. 彭明輝,《臺灣史學的中國纏結》,頁158-160。
  23. 相關數字請參閱本文「五、統計表.(七) 專史分類分期篇數&比例:期刊論文」。
  24. 彭明輝,《臺灣史學的中國纏結》,頁166-167。
  25. 參閱本文「五、統計表.(七) 專史分類分期篇數&比例:期刊論文」。
  26. 彭明輝,《臺灣史學的中國纏結》,頁166,170。
  27. 參閱本文「五、統計表.(七) 專史分類分期篇數&比例:期刊論文」。
  28. 彭明輝,《臺灣史學的中國纏結》,頁166,170。
  29. 彭明輝,《臺灣史學的中國纏結》,頁166,171。
  30. 參閱本文「五、統計表.(七) 專史分類分期篇數&比例:期刊論文」。
  31. 這項統計結果,對部分歷史學工作者可能會產生難以置信之感,因為臺灣史研究的比例似乎過於偏低,甚至低於世界史,而產生這種結果的原因可能是影響整體統計基礎的《大陸雜誌》、《中華文化復興月刊》與《食貨月刊》,除《大陸雜誌》於1990年代以後續發行外,《食貨月刊》停刊於1988年8月,《中華文化復興月刊》停刊於1991年4月,此時臺灣史研究尚未蔚為風潮;而《大陸雜誌》、《中華文化復興月刊》與《食貨月刊》3種期刊論文合計4,290篇,占75.5%,所以這3種期刊的論文,無論在區域、本國史斷、專史分類各項統計的比例,對本文所分析的8種期刊論文取向,具有絕對的影響力。
  32. 個別期刊的討論請參閱:彭明輝,〈臺灣地區歷史學研究的量化考察:以5種學術期刊為分析對象(1945-2000)〉,《漢學研究通訊》,20:4=80,頁18-27;時間線性數字請參閱本文「五、統計表.(六)本國斷代史分期篇數&比例:期刊論文」。
  33. 中國現代史學的發展基本上即由兩端向中古逼近,晚清的今古文問題到民國以後發展出古史辨運動,加上各種考古成果,使中國上古史成為當時歷史學研究的重點領域;近代中國的內憂外患,則使中國近現代史成為另一個歷史學研究的重點領域。

- 作者: 青鸟想飞 2005年05月9日, 星期一 10:24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从“王直墓”风波谈学术成果社会转化的重要性

从“王直墓”风波谈学术成果社会转化的重要性
作者:沈登苗(自由撰稿人)
  2005年1月22日,<<新民晚报>>关于日本人在安徽歙县为我民族败类王直修墓立碑的消息一经曝光,立即引起了举国声讨,说有损国家尊严、让国人蒙羞的有之,要求拆墓毁碑的有之,责问地方政府的有之,谓这是一种挑衅的有之……似乎此举真得成了“千古奇事”——日本“友人”和安徽地方当局太离谱了。结果,墓被两位大学教师砸了。其实,国人不必为此大动肝火。王直的千秋功罪历史自有评说。

  要了解王直其人,必须从近半个世纪来中国历史学界最有争议的学案之一——“嘉靖倭寇”的讨论说起。

  明代嘉靖时期,在我国东南沿海地区发生了由部分日本人参与的大规模的抢劫杀掠。动乱虽被朝廷平息,但十几年的战争,使这一精华之地惨遭重创,国力为之削弱。史称“嘉靖倭寇”。

  关于嘉靖倭寇的性质等问题,从四百多年前的当事人开始,就出现了争议。但正统的观点一直是:嘉靖倭寇就是日本海盗对中国的侵略,中国的抗倭完全是正义的。可从上世纪,尤其是1980年以来,以林仁川、陈抗生、戴裔煊等为代表的大陆历史学家,对传统的观点作了重新检讨,他们的理念大致可概括为:(1)朝廷严厉的海禁使东南沿海人民生路受阻,由商、民转为寇、盗,故所谓的“嘉靖倭寇”,实质上是由中国海商领导,广大破产农民、手工业者和其他下层人员参加的一场反对海禁思想的斗争,是中国资本主义萌芽产生的标志,斗争逼使朝廷做出了有限的开放。(2)“倭寇” 的首领及基本成员大部分是中国人,为数不多的真倭,也受中国商人支配,故嘉靖“倭寇” ,不是外族入侵。(3)16世纪中叶,对外通商代表着人民的利益和时代发展的方向,故海禁和剿杀海商等是逆历史潮流而动,由此造成的东南精华地区的社会破坏,其主要责任应有统治者来承担。(4)嘉靖抗“倭”使中国失去了与西方平等对话和社会转型的机会,延缓了中国近代社会的进程。故王直之流的悲剧,也是中华民族的悲剧。以上观点,学术界简称“新论”。

  但以陈学文、郝毓楠、范中义、张显清等领衔的学者,仍坚持倭寇即日本海盗,嘉靖抗倭是抵御外侮的、正义的战争等观点。据笔者对收集的近百篇相论文分析,无论是文章数量,还是作者构成比例,迄今为止,争论的双方似乎都势均力敌,谁也说服不了谁。但总的趋势是接受新论的学者在增加,影响在扩大。

  从国际看,嘉靖倭寇研究的力量主要是中日两国三方,即中国大陆、台湾、日本。台湾与日本学界的观点与大陆的新论相似。故从国际明史界而言,新论早已占压倒优势。如果我们不忽略这一国际学术界的主流,那么,王直的功过是非就不辨自明。

  王直(<<明史>>称“汪直”)号五峰,安徽歙县人。据唐力行先生考证,王直本姓汪,因从事海上走私贸易,不得已,隐名改姓。王直是嘉靖时期的中国海商首领。嘉靖三十一年(1552) 二月,王直入定海关,图以协助官方剿杀另一走私头目功,"叩关献捷,求通互市" ,弗许。至此,商人乃对弛禁绝望,又遇番人逼还所赊货值。在内外交困、走投无路下,王直登高一呼,广大"失其生理" 者,群起响应,开始了“一场反对封建海禁政策的武装起义”。说到嘉靖倭寇,几乎没有不涉及王直的。当代学者专论王直的论文也不少,代表作有唐力行的<<徽商人物:王直>>(载<<徽州社会科学>>1990年第1期)。唐文认为:王直他们的“活动代表了新生产力发展的意志,具有历史的进步性”。之于战争造成的破坏,文章的解释是,“王直兵锋所及,也有一些无辜的百姓遭了殃。我们并没有因为同样的事实而否定张献忠为农民起义领袖,为什么对王直却要过于苛求呢?”唐先生另又撰文,称王直他们“反抗斗争的意义超越于农民战争”。陈抗生先生在<<嘉靖“倭患”探实>>(载<<江汉论坛>>1980年第3期)一文中提出,王直“他们是明代视野最广阔的,思想最解放的一部分中国人”。晁中辰先生则在他的<<王直评议>>(载<<安徽史学>>1989年第1期)中,直呼“王直是反海禁的人民领袖”。

  尽管持相反立场的还大有人在,但以上论点,在目前学术界已站住脚。既然如此,国内自己为王直修墓,也不见得荒唐。而所谓的“勾结倭寇”、“恶贯滔天”、“民族败类”等,远非对王直的盖棺之论。

  再从日本方面分析。王直于嘉靖21年(1542)首航日本。三年后率中国船队互市东赢,并招引日本商人来宁波双屿港贸易,大大促进了中、日及与西方的民间贸易。同时,王直他们又把中国选进的造船技术带到了日本,使日本的造船技术产生飞跃。造船业的科技含量较高,又是当时最综合性的行业,这无疑推动了日本文明的进程。又据考证,是王直把葡萄牙商人海盗引到日本,并把西方及中国商人撑握的火药、火器知识传到了日本。走笔至此,为了避免国人再给王直罪加一等,笔者不得不率尔操觚,把自己一个虽留心十年,但还不成熟的观点无奈抛出。战争前、初期,倭寇在火器上占优势,而当时离嘉靖21年(1542)发生的“种子岛事件”(火器传入日本)才几年,日本刚吸收了此技术;可越到后期,倭寇使用的火器越来越少,而此时,枪支在日本已普遍使用,并在织田信长(1534-1582)统一过程中,成为决定性的武器。此一研究不仅表明,战争前、初期,倭寇使用的火器主要是中国的走私商人向西方买的,或者是自己制造的,更重要的是,这从军事的角度证明,嘉靖大倭寇的确与日本政府无关。否则,如果真的是中日交战,日方为何不把热兵器武装“倭寇”呢?总之,从日本的角度看,王直的贡献是多方面的,出于“报恩”,作为当时王直活动地之一的长崎县福江市的友人,来中国为王直修墓是比较自然的。

  这就是修王直墓的历史渊源和当代背景。

  明乎此,则什么人为王直修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直本身的历史地位;不管立碑者的动机如何,但客观上有利于中日友好。

  十分遗憾的是,学术界对嘉靖倭寇的性质争论了半个世纪,且新论已成为国际主流的今天,社会、民间及教课书还停滞在传统,尤其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中日非常时期的认识上,由此并联想到“徐福东渡”的走运,值得学界思考的问题不少。同样的“东渡”,不知是江浙人善于抓住机遇,还是安徽人不会炒作,今天,尽管作为个案的徐福东渡,在上档次的学术期刊上似乎还没有出现多少有说服力的论文,但以传说为基石的徐福东渡在江浙已几乎家喻户晓。可有大量历史证据,当代研究成果累累的王直其真实面目,还鲜为人知。当沿海诸省为徐福起航地你争我夺时,举国声讨的矛头直指王直故里之当局。当东部地区迎来了一批又一批友邦人士,瞻仰东渡“遗址”时,媒体疾呼,对去“中部”——王直之家乡的日本友人“不欢迎”,修墓之举要“调查清楚”……最终,落得王直墓一再被砸的可笑、可悲之结局。两个“东渡”研究,为何产生截然相反的社会认知呢?是徐福东渡更重要吗?不见得。徐福东渡,似乎是日本单方面受惠,而王直之辈的经贸涉及东、西方,影响全世界。是王直研究缺乏现实意义吗?非也。嘉靖时期王直他们亦商亦盗的行径,与西欧早期原始积累时期资本主义萌芽、成长规律相同的。尤其要指出的是,诚如陈抗生所言,王直统帅的武装商船队,是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海上商队,他们如果成功,则中国,乃至世界近代史有可能重写。研究嘉靖倭寇,有助于我们吸取历史的教训,更加坚定不移地走开放之路。故在历史研究中,鲜有现实意义超越嘉靖倭寇的课题。

  这就为社会科学者提出了问题,学术成果要否向社会转化?怎样转化?

  从“王直墓”风波看,嘉靖倭寇研究的信息,还局限于象牙塔内;成果的社会转化几乎为零。假如学术界对王直的功过是非的讨论向新闻界做些深透,那么,我想,像<<新民晚报>>这样的大报,可能不会以目前的形式披露,至少在采访持传统观点的学者的同时,也应让读者听听另一种声音。如果文化界朋友对王直早已成为国际研究的热点,略有所知,那么,诸如“王直应该作为一个研究的对象”这样可笑的建议,还用的着前卫<<中国青年报>>提醒吗?两位大学教师还会有愤怒的“义举”吗?如果大众媒体对嘉靖倭寇研究争鸣双方的观点稍稍有所了解,那么,即使新闻界报道了王直墓,互联网上怎会一个“拆” 或“砸”字了得?国人自己对王直的认识尚如此,怎能要求其在日本民间有较高的知名度呢?

  笔者一向主张为学术而学术,但反对学者为论文而写论文。数十年内,国家投入大量的资金供学者研究嘉靖倭寇,但“投资者”对研究的进程与现状似乎一无所知;研究者对社会公众的认知几无帮助,难道社会科学研究真得可不计成本和回报吗?

  当国人把“王直墓事件”看作“炎黄子孙的奇耻大辱!是可忍,孰不可忍”时,我倒要问的是,龙的传人——中国(大陆)的倭寇研究的历史学家何时走出书斋?何时面向社会、大众?

  希望正如樊树志教授所言,“这是重新评价王直其人的一个契机” ,21世纪的中国,少一些这样“无知的”、“狭隘民族主义的” 表现。

  历史的潮流不可阻挡。最后,笔者预言,国人自己为王直树碑,也仅仅是时间问题,且这也许比为戚继光立传,可能更尊重历史、更有现实启发意义。如果我们不想回到闭关锁国时代的话。

  2005年2月8日草就

  (感谢沈登苗先生惠寄)


学术批评网(www.acriticism.com)首发 2005年2月8日

 

 

[经济-社会史评论网转发] 2005年3月21日

- 作者: 青鸟想飞 2005年05月2日, 星期一 11:36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